音邈

【鼠猫衍生/陆傅】悬吊 04

1995年9月6日 台北 酒吧“silvery”

“确定是警雁的成员?”坐在陆雨对面的火龙焦急地问道。
阿媚点点头,小心地观察着陆雨的神色。
火龙恨恨道:“那小子在搞什么?老大,你等着,我这就过去把他收拾了。”
陆雨依旧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的火机:“不急,坐下。我没有让他拿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所以他不可能是在跟那个女警接头。”
火龙虽然着急,但陆雨既然已经开口,他也不能说什么,只得老老实实坐下,看着不远处的傅振华。
傅振华似乎并没有发现陆雨等人,依旧与对面的妙龄女子攀谈。
“……我跟着陆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手里头的好货不算少,但是你也知道,这东西不能简单地靠斤两来计算价格,所以……”
女人道:“我知道,现在没掺东西的货不好买,如果你有,随便你开价。”
傅振华想了一会儿,勾了勾手指:“跟我来。”
两人起身,穿过舞池和人群,向酒吧后门而去。阿媚示意火龙跟上,然后问陆雨:“他到底在干什么?”
陆雨平静道:“打着我的旗号招摇撞骗。他打算把毒品卖给那个女警,而那个女警想通过抓他把刀子捅到我这里来。”
“不阻止吗?”
陆雨摇摇头:“不必。”
到了酒吧外的后巷,傅振华点了支烟,从口袋里取出一根纸吸管和一张锡箔纸递给女人,问:“要不要验验货?”
女人摆手:“不必了。你有东西就尽快拿出来。”
“要多少?”
“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傅振华点点头,踱到不远处的垃圾桶旁,搬开两块砖,将砖下藏着的东西——一小包白色粉末拿了出来。
“就只有这么一点?”女人看到他拿来的东西,皱眉。
“再多就麻烦了。”傅振华在自己的太阳穴处比了个手枪,轻佻道,“毕竟这是第一次交易,彼此都该小心一点,不是吗?”
女人沉默了一下,问道:“多少钱?”
傅振华比了一个五。
女人似乎考虑了一会儿,从包里取出钱,递了过去。
傅振华接过钱,笑着道谢,转身想走,但他背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七八个男人,将他的退路堵了个严实,再回头,那女人已经变了脸,正端着一把枪指着他:“跟我们走一趟吧。陆雨的手下。”
藏在泔水桶后的火龙目睹到这一幕,立刻联系了陆雨,却只得到一句简单的:“专心看戏。”
突然陷入危局的傅振华并没有慌乱,随意弹了下烟灰,问女人:“你是警察?”
女人冷哼了一声。
傅振华笑了:“这不太好吧,你们这是钓鱼执法,这样得来的证据可不能搬上法庭。”
女人说:“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
“也是,总是有那么一些警察,不介意做做伪证,用非法手段制裁坏人。不过警察小姐,在那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检查一下,我卖给你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女警皱了一下眉头,打开手中的小包看了看,脸色一变。
“我并没有卖什么不好的东西给你,这点钱也够不上诈骗,你们没有理由带我走,”傅振华走过去,将女警刚才给自己的钱放回对方的口袋,“这是维生素c片磨的粉,你可以喝一点,对皮肤好。”

得到火龙的讯报,阿媚松了口气:“原来他真的是想做骗子,结果没做成。”
陆雨听说傅振华走了,却皱眉了:“就这么走了?不应该啊……”
“不是你说他是来当骗子的吗?怎么,预想中的画面都成了真的,你却反而疑惑起来了?”
陆雨沉默。
阿媚这才明白过来:“你还是在怀疑他?”
“你说过的,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我只是保持着我应有的警惕性而已。”
“我还说过,越漂亮的东西越危险,希望你离他远一点呢。”阿媚说这话,倒不是因为她相信了傅振华,而是因为对陆雨当初的态度还抱有一点怨气。
伴随着“啪”的一声,火苗在陆雨手中的打火机上跳了一下,又灭了:“我可以在怀疑他的同时留下他,因为我不会留把柄给他,但是……”
“但是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相信他。”
所以才会一次一次地试探。
试探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想相信。
阿媚沉默了。
酒吧里昏暗的灯光照不到角落,所以陆雨的半张脸隐在黑暗里。陆雨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周围的光影让他看起来颇具危险性。
阿媚说:“我小时候看过一个动画片,讲一条蛇的故事,那条蛇喜欢看太阳,所有的同伴都告诉他:‘你不能这样做,会瞎的’,这条蛇不听,太阳一出来,它就游出洞穴注视着太阳。”
“那么,他瞎了吗?”
阿媚点了一下头:“陆雨,现在的你就像这条蛇。蛇就应该呆在自己的洞穴里,有时候你以为自己已经很厉害了,但其实,你只不过是比老鼠、幼鸟要更强一些。傅振华现在是一只幼鸟,但,不论是你还是我,都不能确定他是不是会长成捕食蛇的老鹰。”
她一口气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净,把空杯放回桌子。
“你可以继续任性,不任性就不是陆雨了,没关系,如果你真的想相信他,就把他变成一个可以相信的人吧。如果你不想,就请永远对他保持警惕。你要对你的帝国负责,所以你没有对别人掏心掏肺的资格。”
如果你真的想相信他,就把他变成一个可以相信的人吧。
反正再怎么试探,你也不会相信他。
倒不如……
用你最熟悉的手段,用你最熟悉的东西。
阿媚话里隐含的意思,陆雨不可能听不懂。
回到家中的傅振华,意料之中地接到了陆雨的一通电话,因为他知道陆羽一定会问他今天去做了什么,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陆雨打电话来并不是为了这个,而是为了约他去吃烧烤。
烧烤摊最大的客户是晚归者,所以老板并没有为他们的到来感到惊奇,陆雨和傅振华随意点了一些东西,等店主做好,就一人拎着一个塑料袋,迎着夜风,开始在街道上乱逛。。
“台北白天和晚上就像两个城市,”傅振华随意地咬了几口烤肉,“白天的时候这条街上到处都是人,夜一深,就只剩下灯了。”
陆雨道:“不是还有我们吗?”
“我们也只有今天跑出来而已。”
陆雨道:“对你的确是只有今天,对我却不是,其实这才是我的生活常态,白天人最多的时候睡觉,晚上再出门。”
傅振华笑了:“像蝙蝠一样。”
“蝙蝠?”陆雨愣了一下,也笑了,“也对,是蝙蝠,因为捕食的对象藏在黑暗里,才会在夜间行动的蝙蝠。”
“蝙蝠靠声音辨物,眼睛不好使,这点也和你一样,”傅振华没好气地取出纸巾,拉过陆雨的手,帮他擦掉竹签上流下来的辣油,“吃这种东西,就别心不在焉了。”
陆雨看着傅振华,似乎在想什么:“蝙蝠从生下来开始就是瞎子?”
“差不多。”
“所以它们和蛇是不一样的。”
“蛇的眼睛通常也不好使。”傅振华道,“心情不好?”
陆雨没有回答,将手抽回来,咬了一口竹签上的豆皮:“我很少吃烧烤,但是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
“最喜欢的不是山珍海味,是烧烤?”
“嗯。家人被杀之后,我很痛苦,恨不得和他们一起去死,我吃不下饭,也不想见人,独自躲在一个地下室里,给自己数着时间等死。”
陆雨很少和别人提起那时候的事。
他认为强者需要记得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我很强”,所以,在替家人报了仇后,他开始希望自己遗忘那些会让他变得软弱的往事。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对傅振华说。
“我躲进地下室的第七天,阿媚带着一把枪来了,那把枪,是我第一次杀人时用的枪,我多年的好伙伴。她对我说,就算要死,也应该报了仇再死,我想了想,拿着枪出去了。地下室外面有个烧烤摊,闻到烧烤的味道,我突然之间很想活下去,所以我大吃了一顿,养足了精神,去找那些让我失去亲人的刽子手。虽然是廉价、又不卫生的垃圾食品,但是它们的的确确帮我克服了痛苦。”
“现在它们还是发挥着一样的作用吗?”
“是我希望它们发挥一样的作用,但现在看来,似乎效果不太好。”
傅振华将竹签放回塑料袋:“所以你现在是痛苦的,为什么?”
“……没什么。”
傅振华知道陆雨害怕对自己敞开心扉,这时候问太多反而适得其反:“你现在难受是因为你醒着,人只有清醒的时候才会觉得痛苦,这是好事。”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安慰别人。”
傅振华笑了笑。他突然觉得站着有些累,就随意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知道我父亲为什么会死在贺九章手上吗?”
“为什么?”
“他是个瘾君子。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东山再起无望,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看不到一点光了。那时候我和妹妹看到的他就像一具骷髅,贴着一张发黑的皮的骷髅。他一共自杀了三次,前两次被我妹和我妈救回来,第三次……发现他吃安眠药的人是我。”
“你没有救他?”
傅振华摇了摇头:“我本来想救他,甚至已经打了急救电话,但是……在电话打通的时候,我又挂断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让他活下来是一件残忍的事。”
“但他还是活下来了。”
傅振华点点头:“活下来了。大概是药量不够,或者是他买到了效用不足的假药,谁知道呢?”
陆雨叹了口气。
“我们卖掉了房子,离开台北,住到了奶奶家,也是在那之后,我父亲认识了贺九章。他从贺九章那里找到了排解痛苦的办法,就是……变成一个不清醒的人。”
傅振华模仿着父亲吸毒的手势,平静地说着。
“我看到他叼着一根吸管,把白色的粉末倒在锡箔纸上,然后点燃锡箔纸,吸冒出来的烟。然后,他就不哭了,还会笑。”
“……”
“他没有钱,为了得到这种能令他不清醒的好东西,他决定把我妹卖给一个混混。我奶奶已经七十岁了,为了让他打消这个念头,从轮椅上站起来给他下跪。那之后,他又清醒了过来。然后,为了摆脱贺九章,他做了警察的线人,就像银狼一样。之后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
陆雨沉默了。
“所以,我不是在安慰你,我也不想安慰你,虽然这么说不好,但的确……别人痛苦的情绪会让我有安全感,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是清醒的。”傅振华指了指陆雨手中的烧烤,“快点吃吧,要凉了。”
陆雨没有动:“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是个小混混,靠赌博和诈骗生存的小混混。”
“你今天去silvery做什么?”
“卖货。”
“卖什么货?”
“四号。”
“可是你最后给那个女人的并不是四号。”
傅振华点点头:“买东西不验货,她一定是警察,所以我没有给她真的。”
“你有真货?哪里来的?”
“贺雅给的。”
陆雨想过一万个答案,却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的回答竟然是这样。
“为了借助台南警署的力量救回贺九章,贺雅去台南警署报警,可惜她去晚了,贺九章的尸体已经被警察捞起来了。然后,她从警察那里得到了另一个消息。”
“什么?”
“她不是贺九章的女儿,她的生父是十几年前死在贺九章手上的一个叫SUT的男人,而这个男人,是你父亲的手下。”
陆雨说:“这就是你那天用那种蹩脚的方式试探我,问我TEL是什么意思的原因?”
傅振华点了点头:“那天,我们从陵园回去以后,我去酒吧喝了点小酒,结果很巧,碰到了贺雅,我本以为她是来找我寻仇的,结果她没有向我开枪,反而把这些事告诉了我。贺九章一直对她不算好,就是靠着‘父女’这一层关系,才让她想尽方法帮助贺九章,知道真相后,她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而麟帮,这个贺九章打下来的江山,也变成了她仇视的对象。”
“所以,她卖货是为了……”
“为了钱和她自己的江山,也为了消灭麟帮,向驱逐她的阿茂——还有杀了她生父的贺九章复仇。”
“你为什么要帮她?”
“因为我不想顶着‘陆雨的情人’这个称号过活。如果她是在你给我这枚戒指前来找我,我会拒绝,但她来的时机很讨巧。”
陆雨笑了:“你这是在向我宣战吗?”
傅振华摇了摇头:“你是我的恩人,我不会和你宣战,甚至我获得的一切都会是你的,只有一点……”
“你想结束我们现在的关系?”
傅振华摇了摇头:“不,我只是不想永远做下面的那一个。”
“有意思,”陆雨大笑起来,“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傅振华看了一眼表,戏谑道:“时间不早了,赶快回去睡觉吧,别忘了你不是真正的蝙蝠。”
陆雨突然道:“和我一起住吧,我听说你租的房子不太好。”
傅振华摇摇头:“我喜欢住凶宅,你家没有那种刺激感。”
“好吧。不过,等等,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陆雨将一个软盘扔给了傅振华,“这上面有台北警方的资料,你最好把上面所有的人都记住。”
听了他的话,傅振华霎时觉得手中的软盘沉重了起来:“谢了。”
傅振华租的凶宅就在不远的地方,进了屋,打开灯,检查了一下房间,确定没有多出一些窃听监视装置后,才打了个电话给白义胜报平安:“我回来了。”
“怎么样?”
“看样子他应该是信了。我刚开始还有点怕美云露馅,但她今天和我配合得很好。”
“那就好……可是,你真的要去……做那种事吗?”
“我只是为了陆雨能把我当成他的同类而已,不会真的去卖货。贺雅那边你要控制好,在我的计划结束之前,不要让她出现在任何人面前,不然就露馅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傅振华深深吸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止痛片,没看数量,随意倒了一手掌,和着红酒一起服下。
他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陆雨拖得起,但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必须主动出击,以最快的速度取得胜利。

【鼠猫衍生/陆傅】悬吊 03

我……改了屏蔽词以后莫名喜感……我……这次应该能过了吧……

——

1995年8月25日 台南

陆雨将一捧花放在银狼墓前,用衣袖擦了擦墓碑上的尘土。
傅振华看着那墓碑,喉咙仿佛堵住了什么一般:“他不该背叛你的。”
“没什么该不该,他的背叛并不是出自本心,而是一种本能。”
“本能?”
“他不甘心做一辈子瘾君子,所以一定会自救,这就是他的自救方法。”
陆雨说话时面无表情,语气云淡风轻,因为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气为银狼送别。露不出笑容,也不能虚伪地表示悲伤,所以他只能像现在一样保持平静。
“掉进深渊的人,一定会想方设法往上爬,即使他清楚自己已经爬不上去了。银狼也是这样,他希望我死,希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药商都下地狱,所有的麻药都消失,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摆脱麻药。不光是他,我手下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之中的谁背叛我都不稀奇。”
傅振华原以为陆雨在打败了贺九章、揪出了身边的内鬼之后,会恨不得开个宴会来庆祝,但陆雨的反应与他的想象截然相反。
陆雨既然认为自己身边的任何人都有可能背叛,就不会给予任何人完全的信任。至此,傅振华算是彻底明白了“毒王”何以能在台湾屹立至今。
于是他只能说:“这样活着不累吗?”
“我只能这样活着。开弓没有回头箭,而我的这一箭,早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射出去了,替我拉弓的是我父亲,在我七岁的时候,他就给了我一把枪,让我去处决一个叛徒。”
“七岁……”
“我下不了手,所以拒绝了父亲的要求。父亲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他是我朋友的亲人。”
陆雨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父亲听了我的回答后,把我带到花园,当着我的面冲我正在玩耍的朋友开了枪。我和我的朋友在那个花园种了一朵花,黄色的,刚刚绽放,很漂亮,我父亲开的那一枪,把它变成了红色。”
陆雨的语气依旧很平静,仿佛他所讲的是别人的经历一般。
“然后,我的父亲又一次把枪递到了我手上,说……”
——“这回,你可以做到了吧?”
那的确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时至今日,陆雨已经记不清亡父的长相,但这句话却仍旧清清楚楚印在脑海。
那句话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像被人吊在半空中,而吊着他的那根绳子正被火燎烧,马上就要断开一般,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无力,发麻。
“我不怕别人向我开枪,怕自己向别人开枪,这是我这辈子最害怕的事。但矛盾的是,我只有不停地开枪才能活下去。”
犹豫了一下,傅振华道:“为什么不试着抽身?现在已经没有能控制你的人了……”
“我不能停下。这是我做了一辈子的事,因为如果我停下,就代表我否定了自己过去的一切,到那时,我的生命会彻底失去意义,即使警察不来抓我,我也活不下去。”
傅振华沉默了。
“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吗?”
傅振华摇了摇头。
陆雨淡淡笑了:“因为我要给你选择权,这是我当初没有的一项特权。”
傅振华不解:“选择什么?”
“选择要不要成为我的伙伴。我是陆雨,‘陆雨’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你应该已经很清楚了。跟着我,就代表你永远不能放下手里的枪,直到你背叛我、或者是死去的那一天为止。”陆雨正视着傅振华。
陆雨这看似大度的言辞让傅振华心头一震。他很清楚,陆雨所给出的这道选择题,一定是个生死关。
“怎么了?这是个很难做的决定吗?”陆雨似笑非笑地问道。
“我一开始接近你,是为了杀贺九章,”傅振华哑着嗓子道,“你帮我达到了这个目的,而且付出了不轻的代价。”
陆雨又点点头。
“你是个商人,是个不做亏本买卖的商人,所以,如果我不愿继续帮你做事,就得用另一种方式来还债了吧?”
“振华,你很聪明。”
“那是……什么方式?”
陆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个戒指盒,打开,拿出里面一看便价值不菲的戒指,道:“你小时候有没有玩过套圈游戏?在公园、游乐场,或者是其他的一些地方,常常会有一个套圈游戏摊位,你可以用摊主那里买到的竹圈去套摊位上的东西,如果竹圈完美套中,那圈里的东西就是你的了。”
傅振华缓缓点了一下头。
陆雨踱过去,拉起傅振华的左手,把戒指放在了对方的无名指前:“现在,我已经拿起了竹圈,你希不希望我套中想要的东西?”
傅振华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他的右手拿着陆雨之前给他的枪,而左手……
就算他是个傻瓜,也该明白陆雨的意思了。
枪……还是戒指?
究竟哪一条是生路?
——“火龙他们已经在东港和贺九章交上手了!”
——“女人的直觉一向都很可靠,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是个警察,所以我永远都不会相信你。”
——“不光是他,我手下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之中的谁背叛我都不稀奇。”
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正战栗着,陆雨的嘴角浮起了一个期待的笑。
倏余,傅振华将手抽了回去。
陆雨嘴角的笑容没有变,虽然有些失望,但既然对方已经选择了死路……
突然,一个吻落在了陆雨唇上,与此同时,傅振华松开右手,将枪丢到了地上。
不远处的树丛中,刚刚闪了一下的银光消失了。
傅振华只轻轻碰了陆雨的嘴唇一下便退开,别开头低声道:“不需要戒指,我知道你对我只是一时的兴趣,这种有特殊意义的东西,还是留着以后再用吧。”
陆雨没有说话,强硬地将那枚戒指给傅振华戴上:“到那时再取下来吧。”
话罢,他捡起地上的枪,转身向陵园外走去。
傅振华回头看了一眼银狼的墓碑。
阿媚曾经告诉过他,银狼的本名是李明复。
但墓碑上的名字却是“桂六”,一个正常死亡者的名字。
这也许也将是他日后的结局。
带着和陆雨有关的一切死去,变成尸体,被藏在别人的墓碑背后。
乌云从东方冲来,追赶着渐沉的红日。陆雨把车窗摇下来,望着天空道:“看西边,天空是红色的,而乌云是黑色的,简直像有人放了一把火,火苗上冒出了黑烟一样,奇景。”
“你再不动手,这把火就要烧到你头上了。”阿媚一边将车子启动,一边没好气道。
“阿媚,你可别诅咒我。”陆雨笑道,“贺小姐还未成年,我不擅长向小孩子下手。”
傅振华心下一惊,犹疑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出声。选择了放下枪的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去过问这些事了。
“希望她把枪对准你的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
陆雨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坐在旁边的傅振华:“振华,要不要跟我和阿媚打个赌?输的人要帮赢的人做一件事。”
傅振华道:“什么赌?”
“赌贺雅第一个杀的人是谁。”
“多半是我吧,”傅振华平静道,“毕竟贺九章是死在我手上的。”
“好,阿媚押她会来杀我,而你认为她会杀你,那我就押她自杀好了。”陆雨看了一眼表上的日期,勾了勾唇角。
傅振华努力将心情平复了下来。陆雨既然会提出这个赌约,就代表他有必胜的把握。
贺雅……会自杀?为什么?

乌云终于彻底将夕阳遮蔽。
闪电先雨水一步抵达,空气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潮湿。
黏重的空气让台南警署的气氛愈加阴冷。

白义胜放下水杯,不耐烦地把电话接了起来:“你好,台南警署白义胜。”
“是我。”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白义胜的脸色变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定其他同事都已经下班离开后,才沉声道,“怎么样?”
“没有收集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陆雨太狡猾了。”
“慢慢来,事情很可能要等到陆雨回台北才会有进展。”
“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吧。”
“麟帮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白义胜怔了一下,将面前刚刚合上的资料打开:“三天前,贺雅带着伪造的罪证来警局举报贺九章。”
“她为什么这么做?”
“贺九章落在了陆雨手上,阿茂趁机控制了整个麟帮,为了稳住自己的位置,他拒绝出面营救贺九章,还把贺雅赶出了麟帮。贺雅不能眼睁睁看着贺九章死,就想到了借用警察的力量,她以为这样可以让我们出面抓捕贺九章,想着等到我们把贺九章从陆雨手上夺回来的时候,她再出面推翻所有证据,让贺九章活着全身而退。”
“贺九章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们在东港附近捞到了他的尸体。”
“贺雅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刚开始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但是……有一件事。”白义胜顿了一下,“我们捞到的尸体被水泡了一晚,已经有点看不出本来面目,为了确认那个人是不是贺九章,我们把他和贺雅做了DNA比对。”
“结果呢?”
“不是父女。”
傅振华神经一跳:“不可能,我杀的的确是贺九章,除非他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贺雅的DNA虽然没有和死者比对成功,但是……和另一个人对上了……”
“……是谁?”
“十六年前台南特大杀人案的受害者之一,偷渡客SUT。这个SUT也是个药商,真名不详,似乎是泰国人,但不会说泰语。看案卷,他早年似乎和药商TEI有过接触,我们现在怀疑,这桩连环杀人案的案犯是贺九章,但是贺九章已经死了,目前我们的线索太少,不知道有没有重启案件的必要……”

挂断了电话,傅振华重重向后靠到了沙发背上。
贺雅不是贺九章的女儿?
TEI……
那个死在了其他药商手上的泰国药商……TEI?

1995年8月27日 台北陆宅

看到桌上的合照后,傅振华停下了擦拭头发的双手,把毛巾搭到椅背上,拿起相框看了看。照片上有五个人,两女三男,应该是陆雨的全家福。这张照片被火烧过,左上角男人的脸被完整地烧掉了,而那应该是陆雨的父亲。
吸引傅振华的并不是这张照片本身,而是照片下方那个大大的签名。
“TEI……”
“怎么了?”陆雨合上浴室门,甩了甩头发上的水,踱到冰箱前,拿了罐冰啤酒出来。
“没什么。”傅振华把那张照片放回原处,挪开目光,尽量不去看陆雨。
虽然在来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真到这个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局促。
无名指上的戒指像一块烙铁,明明没有过敏,但被戒指圈住的地方却还是一直发痒。
发现傅振华正在看那张照片,陆雨道:“认识一下他们也没什么,照片上是我父亲、母亲、弟弟、妹妹。都已经死了。”
“对不起。”傅振华不知道这时候说“节哀”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便只说了这三个字。
“已经没事了,不要在意。”
“这个……T-E-L是电话吗?是你写的?为什么要把这个写在全家福上?”
“不是L,是I,那是我父亲的名字。”喝完了啤酒,将捏扁的啤酒馆丢进垃圾桶,陆雨走过来,隔着椅子,从背后圈住了傅振华,“我父亲有个坏毛病,喜欢在自己的东西上签名,大概占有欲作祟?”
两个人贴得太近,傅振华甚至能感觉到陆雨的胡茬正蹭在自己脸上,而这进一步加剧了他的心跳:“是……是吗……”
“不提这些了。今天是我们两个人的时间。”陆雨将照片扣在桌子上,然后轻轻吻了吻傅振华的脸颊和下颌。
明明是蜻蜓点水一样的动作,却几乎让傅振华喘不过气来。
“我听见你的心跳声了。”陆雨笑了笑,“紧张?”
傅振华僵着身体点头。
“不用怕,以后你会习惯的。”
傅振华又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什么,视线还落在那被扣倒在桌面的相框上。
——“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陆雨的父亲,和SUT有什么关系?
和……贺雅呢?
陆雨找上麟帮,真的是为了生意?
想知道这一切,就必须打入陆雨集团的内部,但是以自己目前的身份,要如何才能达成这个目的?
自己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打消陆雨的顾虑,彻底博得对方的信任?
陆雨现在唯一信任的人是……阿媚?
阿媚……是怎么获得陆雨完整的信任的?
陆雨浴袍下的身体上有三道狰狞的刀伤和一个弹孔,看到这些陈年伤疤,傅振华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陆雨吻了吻他的眉头,柔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看到这些伤的位置都很危险,有点后怕。”
被反复提示着过去的事,即便是陆雨,也忍不住有些烦闷。那是他心头最大的伤口,也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噩梦。
突然之间什么也不想做,他起身下床,又取了一罐啤酒:“这些伤是同一批人留下的,我是唯一一个从那些人手上逃出来的人。”
听到“唯一”这个词,傅振华便猜到陆雨口中的那批人,正是杀死陆雨家人的凶手。
“我活下来了,也只有我活下来了,”陆雨开啤酒罐的动作恶狠狠的,在拉环被拽开的瞬间,啤酒沫便从易拉罐中喷出来,溅了他一手,“我和阿媚躲在草丛里,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被杀……”
说到这里,陆雨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着心情。这些事,这辈子,无论何时想起,都会让他感到难以呼吸。
“阿媚小姐从那时起就已经陪着你了?”
陆雨点了点头。
傅振华低声道:“我一开始以为她是你的女人。但现在看来,你们的关系似乎比这要复杂得多。”
“她是我的亲人,也是恩人。”陆雨道,“是她把我从那些人手上救回来的。”
恩人?可是陆雨对阿媚的态度,并不像是对待恩人。如果陆雨这么看重这份恩情,就不应该让阿媚来做自己的秘书,将各种琐事都交给她去做。
除非阿媚在向陆雨施恩之前,就是陆雨的部下。
“你们……在那之前就认识吗?”
傅振华这句话其实问得很没道理,会跟这种灭门惨案扯上关系的,不太可能是见义勇为的路人,但这样问能够帮傅振华套出他想要的答案。
“嗯,她七岁的时候就在我家帮佣了,她父亲是个赌徒,为了赌资,把她卖给了我父亲。”
果然是这样。
长久以来深厚的情感以及一份救命的恩情。
就是这两样东西帮阿媚得到了陆雨完全的信任。
傅振华静静看着陆雨喝完第二罐啤酒。
他想他大概明白该怎么做了。
陆雨刚刚丢掉第二只啤酒罐,便被傅振华推到了冰箱上,紧接着,一个安抚式的吻落在了他胸前的枪伤上。
陆雨有些讶异:“振华……?”
傅振华抬眼,道:“你也是我的恩人,没有你,我连贺九章的一根手指都碰不到,你治好了我的伤口,所以我也希望你的伤口消失。”
陆雨一愣,眼睛一弯,惊诧转瞬间化为了笑意。

【鼠猫衍生/陆傅】悬吊 02

漆沉的夜幕亮起一颗火星。
傅振华点起烟,俯视着脚下疾疾退去的海水,尽力按捺心头的烦闷。
他们所在的海域距离东港太远,听不见枪声,也看不到火花,他甚至不知道双方的争斗进展到了哪一步。
因为不知道这是不是阿媚和陆雨下的套,所以几经犹豫,他还是没有联络警方。
即使知道自己所作出的决定是残忍的,他也决不能在被切断信息源的情况下鲁莽行动,因为他所做的选择不仅关乎自己的生命,也关乎警察打击毒王行动的成败。
“心情不好?”陆雨的声音突然混进海水和晚风嘈杂的响动中,紧接着,一件外套落在了傅振华肩上。
傅振华低头,发现陆雨给自己披上的是他最常穿的那件白色风衣。他吐出一口烟,故作轻松道:“没有,只是想起一些事。”
陆雨看出他的心不在焉,淡淡道:“我发现你并不是一个坦率的人。”
“的确,因为有些话以我的立场,的确很难说出口。”傅振华叹了口气,“如果我说,我并不在意贺九章最后死在谁手上,你……”
“你要我收回活捉贺九章的指令?”陆雨早知道他要说些什么,笑了笑,“我不会这么做,也不能这么做。”
傅振华不解:“为什么?”
“我是个生意人,信誉是生意人的命根,所以,我绝不会违背自己许下的诺言。我答应过你,要让你以喜欢的方式杀死他,就不会食言,这是第一点。”
傅振华哑口无言,沉默下来。既然陆雨已经做出了这样的答复,他再劝说,也只是自讨无趣。
“第二点,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夜风又大了一些,陆雨替傅振华将风衣拉紧了一些,然后凝视着傅振华的眼睛道,“一个上位者,非必要,决不能收回自己发出的任何一项命令,无论它是对是错,因为这样,会让你之后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失去它应有的权威。”
傅振华心头一震。陆雨对人心的把握让他再一次重新审视这个对手,很显然,对方所走的每一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一旦走出去,就绝对不能回头。
“抱歉,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陆雨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人一开始就懂得所有的道理,我也是在摔了跟头之后才学乖的。”
傅振华松开手指,没抽完的烟随即落进海水,那颗小小的火星瞬间熄灭。
陆雨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放轻了声音道:“早点睡吧。明天就有结果了。”
“等等,”傅振华鼓起勇气,道,“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们尽快抓到贺九章,这样,我们的损失会小很多。”
月光映进陆雨平静的眼睛,并未让他的瞳孔亮起来,反而被一片黑吞噬。陆雨依旧是笑着的,他早在来之前,就已经猜到了傅振华会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这一句也不例外。
他平淡地道:“你打算跟我要一艘救生艇回港口,以自己为诱饵,引贺九章出来?”
傅振华一怔,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陆雨的可怕,仿佛自己所想的一切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你杀了郁金玫,贺九章一定把你恨到了骨头里,恨不得亲手杀了你。只要你出现在港口,就有可能把他从藏身之处钓出来,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他赞赏着傅振华,却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丁点的赞同。
傅振华不安地握着栏杆。
“但是,我绝对不可能让你这么做。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上这艘船吗?就是为了把你困在海中央,杜绝你去做这种傻事的可能性。”
“但是这样一来,我们的损失……”
“不要在意这次的损失,那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钱,等到我吃下麟帮,自然能大赚一笔,人……”陆雨顿了顿,语气轻松起来,继续道,“就更不重要了。”
陆雨视人命为草芥的态度,令傅振华有些难受:“可是那些人毕竟是你的手下,他们是为了你才……”
“不是,”陆雨轻描淡写地打断他,“他们只不过是一群烂透了的渣滓,走投无路,不得不跟随我,他们为我做事,不是因为忠诚于我,而是为了钱,为了高纯度的毒品。像这样的人,多死几个,不是一种好事吗?”
傅振华无言以对,他不得不承认陆雨有陆雨的道理。
人会奉正道为信仰,却极少执着地一路走到黑,那些喽啰追随着陆雨,并不是因为陆雨爱他们,而是因为除此之外他们无路可走。
傅振华将风衣取下,听着海风的声音,望向陆雨回房的背影。
船依旧在前行,向离港口越来越远的地方。
……
陆雨喜欢红酒、音乐,和一切高雅的东西,他曾经对阿媚说:如果他不是毒枭的儿子,他一定会是个艺术家。
他收集了一些老东西,从战争年代幸存下来的留声机、唱片,偶尔闲下来时,他会放上两首极具年代感的歌,喝两杯酒。
如今他就在做这件事。他正一边喝酒,一边听着阿媚的汇报。
“我向大毛、银狼、朱老七、AS……还有傅振华传达了不同的消息,分别告诉他们我们会和贺九章在龙崎、柳营、学甲、善化和东港开战。”
“最后警察出现在了哪里?”
“柳营。”
陆雨将杯中酒饮尽,淡淡道:“警察到了柳营,没有看到我们和贺九章的人,一定会通知银狼他已经暴露,马上联系KET,别让银狼跑了。”
阿媚点点头,将手上的资料交给陆雨,起身离去。
陆雨将资料翻到银狼的那一页,目光停了下来。
银狼。
三年前,陆雨认识他时,他因为吸毒过量被送进了医院。
骨瘦如柴,薄薄的嘴唇已经合不上,露出一口发灰的牙,两只眼睛深深地凹陷进去,大睁着,眼眶和浊黄的眼球之间有一道深深的沟壑,瞳孔散开。
像一个贴了一层塑料皮,给眼眶里放了两颗泥里滚过的玻璃球的骷髅。
他的十指已经被针扎得溃烂,腐肉把指甲掀开,流淌着脓水。
任何人看到这样一个人,都会做噩梦。
医护人员的惊叫吸引了陆雨,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银狼。
然后,他用纯度更高的毒品收服了银狼。
银狼为陆雨做事,又用赚来的钱去买陆雨的毒品,为了针管刺入血管那一瞬间的欢愉,他做了很多坏事。
阿媚曾经认为银狼这样的人最为忠诚,因为他太贪恋毒品,但是陆雨却从一开始就知道银狼会背叛,所以他虽然利用着银狼,却从未让他接触过集团的核心。
毒品带给了银狼多少快乐,就会回敬给他多少痛苦,那些痛苦会让他深深恨上毒品,也恨上给他毒品的陆雨。
“再见了。”合上资料,陆雨长长叹了口气。
从一开始就知道,身边的人会一个接着一个离开。
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1995年8月5日晚 台南郊外

在进入废弃仓库前,阿媚将傅振华的枪拿过去,为他装了两颗子弹。看到子弹的数量,傅振华立刻意识到仓库内等死的有两个人。
“陆雨还有些事要处理,所以他的礼物,就由我来送给你。”阿媚微微笑着,美丽的眼睛却透出寒意。
“贺九章在里面?”
阿媚点了点头,推开仓库门走进去,待傅振华进来,才又将门关上。
贺九章被绑在货架上,手脚并用地挣扎,但是这些努力并没有奏效。
傅振华注意到,还有一个年轻男人被束在贺九章身边,这个年轻男人和贺九章比起来镇定许多,仿佛他正等待的不是子弹,而是茶点。
“我们牺牲了三十五个人,才把贺九章这只老狐狸抓回来,”阿媚将枪交回给傅振华,“所以我希望你在杀他之前,可以稍微表示一下谢意。”
傅振华瞥向那个年轻男人:“谢意的意思……是指这个人?”
阿媚点了点头:“他叫李明复,绰号银狼,负责替陆雨搜集情报,他曾经是陆雨的左膀右臂,但是现在,他背叛了陆雨,做起了警察的走狗。陆雨怀疑他,所以我就小小地试探了他一下,告诉他我们会在柳营与贺九章开战,果不其然,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警察。”
傅振华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努力镇静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昨天试探的不光有他,还有我吧。”
“没错。如果警察昨天出现在东港,今天你会跟他一起被绑在这里。”
傅振华无声的叹了口气,不知道该不该为自己的谨慎而庆幸。
阿媚取下银狼口中的白布,又用高跟鞋尖狠狠踹了银狼的肚子一脚,顿时,银狼就疼出了一身的:“你他妈的……要杀就快点杀……”
阿媚冷冷道:“放心吧,今天我不会让你活着离开,我要让你知道,背叛陆雨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银狼抬起一双怨恨的眼,目光却在扫到傅振华的瞬间变了一下。
“你打算让我处决他?”傅振华的声音有些干涩。
阿媚点点头:“怎么,不行吗?”
“当然没有问题,只是阿媚小姐,有一件事我想弄清楚。”
“什么事?”
“为什么你对我总是抱着这么重的戒心?”
阿媚让他来做处刑人,无非是为了试探,看他能不能下手去杀警方的线人。
他很清楚这并不是阿媚在试探自己,阿媚一切行动均与陆雨有关,所以这也是陆雨的意思。
阿媚笑了笑,道:“直觉。”
“直觉?”
“女人的直觉一向都很可靠,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是个警察,所以我永远都不会相信你。”
“即使我今天向他开枪?”傅振华看向银狼。
“他是警方的人,就算你不杀他,我也会杀,我不是在考验你,而是交给了你一个任务,你当然可以拒绝我,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是……”
“但是你会在心里坐实对我的怀疑。”
阿媚点了点头。
傅振华深吸了口气,举起了枪。
他没有立刻扣下扳机,也许是需要一点心理准备,他知道自己必须开这一枪,不开就有可能落得和银狼样的下场。
傅振华不认识银狼,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跟警方有关联,但不得不说,此时此刻,他的心理压力被放大了无数倍。
食指在扳机上上下滑动,指尖渗出薄薄的汗水,心跳的速度增快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银狼嘲讽地看着傅振华:“你早晚有一天会后悔的,早晚有一天,你会恨不得把陆雨给你的好处都还回去。他是个吸血鬼,却总是装成一副救世主的样子,今天他帮你报了仇,明天就会让你成为无数人的仇敌,我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傅振华握着枪的手渐渐颤抖起来。
他怔怔地听着这番话,觉得手中的枪在一寸寸变沉。
倒不是因为他害怕落得银狼所说的下场,而是因为他从银狼的话语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为了替陆雨赚钱,我杀了21个人,让59个无辜的人染上了毒瘾,其中还有三个小孩。这些年来,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那些人的脸,他们张牙舞爪地向我扑过来,指控我对他们犯下的罪孽,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傅振华沉默着看着银狼,阿媚则静静看着傅振华。
“我以为警察是我的救星,可以把我从地狱里救出去,所以我才替他们做事,可他们不是救星,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拯救我,因为我犯的罪太深太重已经无药可救,他们只是利用我,和陆雨一样。”银狼突然笑了,“迟早有一天你也会后悔,当你后悔的时候,你会发现谁都救不了你,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回不了头。”
一声枪响打断了银狼的遗言。
枪口冒出的青烟很快消失在空气中。
后坐力产生的震动,从手掌蔓延到全身,让傅振华颤抖起来。
阿媚轻轻叹了一口气,耸耸肩,向仓库门走去,只留下一句简单的:“贺九章随你处理,半个小时后,我会派人来给他们收尸。”
傅振华轻轻吸了口气,看向贺九章。
银狼在身旁被杀,几乎吓破了这个枭雄的胆,他浑身抽搐,像一条狗一样失禁,不断干呕着,眼睛瞪得很大,却不敢看傅振华,绳索已经勒进了他的手腕,但他仍旧在挣扎着。
此时此刻,看到这样的贺九章,傅振华甚至想不起来二十年前那个恐怖之夜的情形。
约三分钟后,傅振华走出了仓库。
枪里少了一颗子弹,门内多了一具尸体。
贺九章波澜壮阔的一生,在这里,无声无息地画上了句号。
贺九章是傅振华的杀亲仇人,但是这时候,傅振华想得最多的却是银狼。
也许连阿媚都看出来了,银狼最后说的那番话,并不是在嘲讽傅振华,而是为了说出自己的罪行,以减轻付振华开枪的负担。
“负责情报……”
傅振华点了一支烟,眯着眼看向天空。
银狼或许已经猜到了他的真实身份。
那么陆雨……
……
七日后,贺雅带着贺九章的罪证踏进了台南警署的大门,她声称要检举父亲的恶行,请警察立刻出面抓捕贺九章,情绪异常激动,接待她的是刚刚当上台南警署署长的白义胜。
经过简单的校验之后,白义胜却发现贺雅带来的证据都是伪造的。

【鼠猫衍生/陆傅】悬吊

改了个名再尝试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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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7月14日晚 E-V酒吧

彩色的灯光交替闪烁,有些刺目。
傅振华看了看桌上的牌,又看了看自己的对手阿茂,抿住嘴唇。
荷官将最后一张牌发出。
傅振华将桌上的底牌翻过来,长长叹了口气。五张红桃,却是分散开的,没能连成顺子。
一切都在阿茂的意料之中:“四条J对同花,是我赢了。”
傅振华无奈:“只有同花没有顺,看来幸运女神还是不肯眷顾我。”
“你已经连输九局了,还敢继续吗?”
“不是我敢不敢,而是你敢不敢。我一向输九赢一,从无例外。”
“好!”阿茂冷笑,“就让我看看赌桌上有没有定律!最后一把,我和你赌一次大的!”
说着,他将全部的筹码都推了出来。
傅振华微微一笑,转过头,目光停在了坐在角落中静静注视着这边的男人身上。
他点了一支烟,叼在口中,起身缓缓向那个男人走了过去。音乐很吵,周围人的声音更吵,但是这些声音都盖不过他激烈的心跳。
虽然表面上并无表现,但傅振华此刻的确很紧张,他很清楚,一旦他在那个男人面前露出了马脚,那么下场就只有一个。
陆雨发现一直在观察的小豹子突然向自己走来,有些意外。
傅振华在陆雨面前站定,开门见山道:“先生,想不想赚一笔?”
陆雨挑眉,他已经明白傅振华的来意:“你确定自己能赢?”
傅振华自信地点点头。
陆雨道:“好,你要多少?”
“五十万。”
“真是个仁慈的数目,这样的游戏不够刺激,我给你十倍。”
十倍?
傅振华一怔,立刻强压下心底的忐忑,向陆雨道了谢,回到了赌桌上,等待侍者将筹码送来。
待到傅振华离开,陆雨身边的女人突然道:“你不该帮他的,输赢向来都是天注定,除非他出千,否则没有必胜的赌局。”
陆雨道:“他如果懂出千,就不会连输九局,不过,这局他赢定了。”
“为什么?”女人面上的疑惑更深了。
陆雨笑了笑,放下酒杯,轻轻地拍了拍手。
赌桌边的荷官循声将目光投了过来,见陆雨看向这边,立刻会意。
荷官将牌发到了两人手中,傅振华小心地看了一眼,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阿茂将手中的黑桃Q抛了出来:“敢跟吗?”
傅振华道:“加注。”
阿茂一怔,大笑了起来:“你到底会不会玩?”
傅振华尽力稳住自己的情绪,避免受到阿茂的影响。
第三张牌发出后,场上的筹码已经超过了前九局总和的十倍,整个酒吧的人都围了过来,其中已有人看穿胜负,低声劝傅振华停手,但傅振华并没有理会。
拿到最后一张牌后,阿茂笑了,边笑边将底牌翻了过来,黑桃10、J、Q、K、A,傅振华绝无胜利的可能了:“小子,你不是说这局你必胜吗?”
傅振华又点了一支烟,没有说话。
他在等。
麟帮在台南横行已久,陆雨想要将自己的生意发展到这里,就不能不将矛头对准麟帮,而阿茂是麟帮老大贺九章的亲信,陆雨不会希望他笑到最后。
如他所料,阿茂并没有得意太久,就在他将手伸向桌上的筹码时,荷官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小臂,几张扑克牌立刻从他袖中滑出,这几张牌一落在赌桌,阿茂脸色立刻就变了。
现场霎时间鸦雀无声。
傅振华狂乱跳动的心脏缓缓平息了下来。
他赌赢了。
荷官平静地说:“阿茂先生,你应当知道在赌桌上作弊的后果是什么。不过,我想傅先生应该对你的手指没有什么兴趣,这样吧,这局你认输,我们就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女人恍然大悟:“原来他不是输光了钱才来找你,是为了将你拖下水,让你帮他揭穿对手……可是,你明明早已经看破了他,为什么还要配合?”
陆雨笑道:“他那样看着我,我没法拒绝他。”
明明是被卷进了麻烦,可陆雨的心情却并不差。
傅振华将烟捻灭,从筹码中拨出一小部分,吩咐荷官将这部分筹码换成钱打到自己户头,其余的全部还给陆雨,他没有再看阿茂,起身迈开大步向门口走去,到酒吧门口时,他的脚步一顿,突然抛了一个戒指盒给陆雨。
“谢谢。”
陆雨打开戒指盒,有些惊讶地抬起眼,却发现傅振华已经离开了。
女人看清了陆雨手中的东西,惊呼:“这不是你之前弄丢的尾戒……”
“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人了。”

1995年7月15日 晚 台南街头

“傅振华……”陆雨慢慢将资料上的这个名字念了出来,“这就是全部?”
阿媚点头:“他自幼父母双亡,高中毕业起就一直没有过固定的工作,履历简单也是很正常的事。你对他有兴趣?”
陆雨盯着资料上的照片道:“没错。”
阿媚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来看着陆雨,满脸担忧:“越漂亮的东西越危险……”
陆雨淡淡道:“越危险的东西就越诱人,不是吗?”
陆雨的想法,没有人能左右。
阿媚虽然还心有疑虑,但是既然陆雨已经打定了主意,她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转而谈起正事:“陆雨,贺九章是个危险人物,你真的要和他面对面接触?”
“当然,我要他主动臣服于我。”
“主动臣服?这怎么可能?”
“他是一个很识时务的人,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阿媚叹气。陆雨的自负总让他游走在危险的边缘,但愿这次也能同以往一样,顺利地将一切解决。
傅振华将空啤酒罐扔进垃圾桶,打了个哈欠,刚向前走了两步,脚步便顿住了,他看到阿茂带着八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麻烦了。
昨天的赌局结束后,傅振华便知道阿茂一定会来找自己的麻烦,但他没想到对方会来得这么快。
“傅振华,”阿茂开口,“我想请你跟我走一趟。”
“去哪里?”
“麟帮。”阿茂努力地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但是他的这个微笑却反而将危险的讯息传递了出来。
傅振华神经一跳,几乎瞬间已经抽出了别在腰间的短棍,阿茂的反应速度并不算慢,但还是慢了他一步,被短棍连续重击,口中喷出一口血,倒在了地上,没有停顿,傅振华飞起一脚,正中另一个人的右脸,将那人踹得一个趔趄,缺口一出现,他就以最快的速度突破,向巷外冲了出去。
然而,还没等他跑到安全的地方,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头痛就让他双腿一软,在他停顿的瞬间,阿茂的手下追了上来,一根长棍猛地击中傅振华的背部,一下将他打翻在了地上。
傅振华死死握住短棍,想找个机会站起来还击,但是在密集的棍雨下,他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
在连续挨了二三十棍之后,傅振华终于撑不住,放弃了抵抗,几乎是同时,阿茂捂住腹部追了过来,横过棍子阻止了其他人:“停手!死了可就麻烦了,绳子呢?”
傅振华捂住剧痛的腹部,吐出一口鲜血,他已经有些听不清这些人在说什么了。
“在这里,茂哥。”
一个手下连忙将一根白色的麻绳递给了阿茂。阿茂咬牙忍着痛蹲下身,将傅振华的双手反绑在了背后,随后上下打量了傅振华一番,皱住眉头:“你们这群蠢货,没轻没重,一来就上手,脸上的伤是谁弄的?”
众人缩了缩脖子,没有人出声。
“如果郁小姐追究下来,可都是你们的问题!”阿茂站起身,又用脚尖踹了踹傅振华,“带走!”
郁小姐……?
隐隐约约听见的这三个字让傅振华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郁今玫,麟帮的二把手,赫赫有名的毒娘子,性格激烈奔放,手段狠辣阴毒,她比保守内向的贺九章更像一个毒枭,是整个台南黑道的噩梦。
难道说,找自己麻烦的并不是阿茂,而是这个女人?
司机将车停在车库内,阿媚下车想替陆雨打开车门,却见他已经下车,她不明白为何陆雨会突然这么急切,便伸长脖子向远方看了一眼,发现阿茂等人正拖着一个黑衣男人向车库尽头的一个房间走。

1995年7月15日晚 鸿运酒店地下二层

郁今玫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雍容得像一朵黑牡丹,比起毒贩,她更适合做一个电影明星,在镜头出演贵妇阔太太。她也是个很爱美的女人,她的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大卷,点缀着华美的铂金头饰,她戴着与修长的颈项相配的长耳环,穿着晚宴专属的紫色礼服,披着一件黑色的貂皮披肩。
傅振华被押到她面前时,她正对着镜子涂抹与衣服颜色相同的一款口红,紫色的口红很适合皮肤白的女人,她的皮肤就像雪一样白。
傅振华盯着她想:她还和二十年前一样美。
曾经有很多人以为郁今玫是贺九章的情妇,但是事实却并非如此,她和贺九章只是朋友。
贺九章爱着她,她也爱着贺九章,但是他们并没有成为情侣,他们认为爱情是最危险的一种感情,相比之下,友情要更加稳定和安全,所以他们两个人始终是朋友。如此,即使郁今玫的男友换了一个又一个,贺九章又同时拥有七八个情妇,他们还是不会去怨恨对方。但是,谁也不能否认:他们早已将对方当成了最重要的人。
郁今玫不会容许对贺九章有威胁的人活在世上,有些错误她必须要弥补。
傅振华很漂亮,所以当阿茂听说郁今玫要找傅振华时,便自然而然地以为她想要傅振华,但事实却并非如此,郁今玫找傅振华,是因为她要杀了他。
这件事不能交给别人来做,她不能确定自己的手下会不会是《白雪公主》里的猎人,所以她从来不把杀人这类事假手于人。
傅振华看到郁今玫的眼睛时,就知道她已经不再是二十年前那个心软的女人。
郁今玫说:“好久不见。孩子,你还认得我吗?”
傅振华没有回答。
“我认得你,”郁今玫在傅振华面前蹲下身,食指的指甲压住了他右眼的下眼睑,“你很特别,很少有人像你一样,长着这么妙的痣,所以我一直都记得你。你妹妹还好吗?”
“死了。”
郁今玫叹了口气:“你为什么要回台南呢?你有能力向九章报仇吗?”
傅振华默不作声。
郁今玫无意逼问他,起身端了一杯咖啡过来。
“我不想让你死得太惨,这杯咖啡有毒,你把它喝了,就能和你的亲人团聚了。”说着,她用茶杯精致的汤匙舀起咖啡,送到了傅振华嘴边,“张嘴。”
傅振华别过头。
郁今玫的耐心在迅速流失:“我一会儿还要参加饭局,没空和你耗。五秒,我只给你五秒的考虑时间,五秒之后,我立刻换个方法送你上西天。五、四……”
陆雨的步子迈得很快,阿媚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样子:“陆雨——”
郁今玫已经将汤匙贴在了傅振华的嘴唇上:“一……”
陆雨一脚踹开了眼前这扇精致的雕花大门,门开的瞬间,十几支枪同时对准了陆雨,郁今玫抬起头,眉头一蹙。
傅振华看到陆雨,意外至极。
阿媚看到傅振华,才终于明白陆雨为何如此反常。
虽然开门的方式有些粗暴,但是门开之后,陆雨就已经换上了另一副面孔,他礼貌地微笑着,缓步踱进来,像是根本没有看到那些持枪的人一样:“郁小姐,见到你很开心,你比照片上还要美丽,真是令人心动。”
“陆老板?”郁今玫当然不会不认识大名鼎鼎的“毒王”,她起身将咖啡杯放回了远处。
陆雨走到郁今玫面前,侧头看了一眼傅振华:“这个人……如果他哪里得罪了郁小姐,我替他道个歉,如果他给郁小姐造成了损失,我十倍赔偿。希望郁小姐赏个面子,让我带他走。”
“他是陆老板的朋友?”
陆雨谦和地点点头。
“我不是来报仇的……”傅振华强忍住头痛说,“我只是跟着老大来做生意而已……”
郁今玫的脸色青一阵紫一阵。
她当然不会相信傅振华的说辞,但是眼下,麟帮得罪不起陆氏集团。
“可以吗?美丽的小姐。”陆雨脸上始终不变的微笑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对爱人说话,目光含情脉脉,引人沉醉。
郁今玫沉默了一会儿,紧绷的面部肌肉开始放松,她也露出了一个甜蜜的微笑:“这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我对陆老板的手下没有恶意,不好意思,请您带他走吧。”
陆雨道:“谢谢郁小姐理解,希望下次我们能够在一个美好的环境里相遇。”
在他说话的同时,阿媚已经为傅振华解开了手腕上的绳子。
“希望如此。”郁今玫一抬手,室内的所有人都放下了枪。
形势一放缓,傅振华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倒在了地上。

1995年7月16日下午 台南 鸿运酒店顶层

陆雨很喜欢居高临下的感觉,尤其喜欢站在最高处俯视整个城市,这让他有一种将一切握在手心的感觉。而事实上,他也的确做到了。
如今的台湾毒品市场,有三分之二握在他的手心里,他在台湾建立起了一个空前庞大的帝国,在这个帝国之中,他就是唯一的王。
而做到这一切,他仅仅只用了四年。
傅振华睁开眼睛,慢慢坐了起来。头已经不痛了,但他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视线不是特别清楚,只能模糊看到一些东西的影子。
他用力拍了拍额头,让自己清醒过来,这才终于看清了房间的全景。慢慢地,他回忆起了昨天的一切。
枕边放着一套崭新的休闲装,穿上还算合身。
从卧室出来后,傅振华便看到了陆雨。
陆雨坐在落地窗前的藤椅上,端着一杯咖啡,静静地看着窗外,似乎是听到了声响,他转过头:“醒了?”
“谢谢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的。”
听到他这句话,陆雨忍不住笑道:“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我可以帮你做事。”
傅振华话音刚落,就听到敲门声响了起来,陆雨对傅振华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起身为阿媚打开了房门。
“贺九章给了答复,他拒绝跟我们合作。”
“一个傲气惯了的人突然被别人要求低头,一定心有不快,等他冷静下来,他会改变主意的。”
阿媚点了点头,突然看向傅振华:“你想加入我们?”
陆雨无奈道:“阿媚,偷听不是个好习惯。”
傅振华点头。
阿媚笑了:“要跟着陆雨,这种心理素质可不合格,我们的兄弟里没人会被郁今玫吓昏。”
陆雨先傅振华一步开口:“阿媚,我听说银狼回来了,你去见他一面,让他把进一步的调查结果整理成一份资料拿来给我。”
“好。”阿媚微微一躬身,又看了傅振华一眼,才离开了这个房间。
陆雨从酒柜里挑选了一瓶葡萄酒,倒了一杯递给傅振华:“阿媚一向口直心快,别在意,她没有恶意。你睡了一天,应该饿了吧?陪我吃顿饭吧。”
傅振华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看来他昨晚的表现让阿媚产生了误解。
阿媚名义上只是陆雨的秘书,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并不这么简单,他们不是上下级,是过命的朋友,是亲人,她的意见对于陆雨来说举足轻重,她的不认同,某种意义上也就代表着陆雨的不认同。
傅振华必须要证明自己,以最快的速度。

1995年7月16日下午 台南 香河餐厅

台南有一家法国餐厅,老板曾是国际上有名的大厨,退休后到台湾旅行,被这个美丽的小岛所吸引,最终决定留下来,他开的这家餐厅并不大,装潢称不上华丽,但是生意却很好,如果不提前一星期预约,可能很难在这里订到一个位置,即便是陆雨,也不能干涉这里的规则。
“在来台南之前,我就已经订好了这里位置,那时候我还在可惜——机会这么难得,我却找不到共进晚餐的对象。没想到这么巧,碰到了你。”
傅振华笑道:“可惜我不是女人,没办法和你一起感受这种浪漫的氛围。”
陆雨的目光落在傅振华身上,温暖和煦,仿佛他所注视着的是深爱的恋人:“在这里陪我的人是你,这本身就已经很浪漫了。我们实在很有缘分,走到哪里都能碰见。如果我没有记错,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三个月前在西门町。”
“你知道?”
陆雨颌首。做他们这一行,必须要有足够强悍的观察力和记忆力。
“那你也应该知道,为了还你那枚戒指,我追着你的车跑了八百多米。”
陆雨看出他的不满,忍俊不禁:“生气了?”
“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你那天走得那么急?”
“因为偷我戒指的那个女孩不是小偷,是警察。”陆雨打开红酒的木塞,给傅振华和自己都倒了一杯,“我想她本想摸走的是一个软盘,不过很不凑巧,那天我并没有把她想要的东西带在身上。”
傅振华心下一惊,看来汪净深真的将台北警方的人事资料全部交给了陆雨,否则陆雨不可能确定维大力的警察身份。
突然一阵香风扑鼻而来,打断了傅振华的思绪。他抬头,只见一个妙龄少女出现在了他们的桌畔。
陆雨一怔,礼貌地让开沙发的一半,让少女坐下。这是一个很奇特的少女,她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长相清纯,穿着却像是一个风尘女子。
“贺雅小姐?”
贺雅的目光在傅振华和陆雨之间来回扫了几圈,最终落在陆雨脸上,她撑着下巴,期待地看着陆雨:“你是陆雨?”
陆雨点了点头。
贺雅说:“你知道我是谁?”
陆雨笑着又点了点头。
贺雅撇撇嘴:“你可真是个了不得的男人。不废话了,我想向你买一样东西。”
陆雨说:“贺小姐,我听说你父亲不希望你接触这些坏东西。”
贺雅突然冷笑:“坏东西?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有资格这么说,只有你们没有。不要说大道理,就说你给不给我,只要你肯卖给我,无论你提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贺雅的声调到后来就变了,孩子的稚气慢慢褪去,她仿佛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在情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她抱住陆雨的手臂,像蛇一般缠住他,慢慢地贴了过去。
陆雨考虑了一会儿,将她的手拿了下来,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好吧。去找阿媚吧,她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谢谢!”得到陆雨的承诺,贺雅很开心地在陆雨脸上落下一个吻,然后起身蹦蹦跳跳离开了。
傅振华忍不住道:“她还是个孩子,你不应该答应她……”
陆雨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打断他:“不聊这些,今晚这里只有我和你,不要去想别的人和事,那毫无意义。”
傅振华叹了口气,没有再劝说陆雨,低下头专心对付起自己的餐点。他明白刚才的自己有些冲动,陆雨不可能不明白那些该与不该,但是他既然已经选择了用毒品来赚钱,就已经将那些全部抛开了,与他理论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自己现在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尽快协助警方端掉陆雨的犯罪集团。
似乎是看出傅振华心不在焉,陆雨道:“在我的家乡,有很多年纪比她小得多的孩子过着比她更堕落的生活,各类毒品他们都沾过,为了毒品,他们可以偷窃、抢劫,甚至杀人,但我不会同情他们,因为他们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他们只需要毒品。”
傅振华抬起头望向陆雨,发现陆雨此刻的神情有些不一样。
“你如果真的想跟着我做事,就应该对这些习以为常。”

1995年7月23日下午 台南 水城影院

傅振华曾经很多次设想过陆雨是怎样的一个人。冷酷的,无情的,残忍的,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是这样一个人。
会津津有味地看着爱情电影露出孩子气的笑容,表情会随着男女主角命运的变化而发生变化,甚至专心致志到连爆米花都忽视。
电影的第二幕已经结束,剧情正向最后的高潮推进,傅振华却没看进去多少,逮着空就偷瞄陆雨一眼,见到他不肯吃那桶爆米花,眼睛里就会流露出几分焦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观察着陆雨的同时,陆雨也在关注他。
陆雨并不是被那部砂糖电影吸引,而是因为看出傅振华的紧张,所以刻意地选择了与对方的期待相悖的行为。他喜欢看傅振华着急又装作满不在意的样子,当傅振华露出这样的表情,他都觉得自己的心像猫抓一样发痒。
荧幕上,男女主角已经解开全部的误会,激动地拥吻在了一起,片尾曲响起来,放映厅的大灯打开,电影散场,观众很快散得一干二净,傅振华叹了口气,无奈地确信:自己只能换个方式把东西送出去了。
“死神之钻。”从影院出来的路上,陆雨突然道,“珠宝商和收藏家们趋之若鹜的稀世珍宝,听说它曾经在香港的黑市上拍出三千万港币的高价。”
只听到前四个字,傅振华就知道自己被陆雨戏弄了,他没好气地道:“你发现了?”
“我说你怎么突然消失,原来是去夺宝了。”陆雨从口袋里取出那个本应藏在零食下的红盒子,打开,望着盒子里与鸽子蛋相同大小的钻石。
“喜欢吗?”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几天的相处下来,傅振华已经对陆雨这对待情人般的说话方式习以为常,也不再觉得局促:“这是我的投名状。”
“投名状?”陆雨仿佛很是惊讶。
“为了让你相信我不是一个只会耍花招的混混,我去了一趟高雄,从八德公司的董事长原振东手上拿到了这个。”
“八德公司的那四个人是你杀的?”
傅振华点点头。
陆雨合上盒子:“这是我收到的最浪漫的投名状。”说完,他控制不住笑了起来。
傅振华疑惑:“怎么了?”
“我一共收到你给我的两样东西,一样是戒指,一样是钻石,过去都是我送这两样东西给别人,没想到风水轮流转。”
傅振华听了,也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振华,你真的要跟着我?”
傅振华再次点头。
“为什么?因为我从郁今玫手上救了你一命?别告诉我你是信奉以身相许这种老套的桥段。”
“我只是无处可去,想给自己找个安身的地方。”
“那我应该感到庆幸,遇到你的人是我。”
傅振华忍俊不禁:“我是不是可以改口叫老大了?”
“不,叫我陆雨就好。”陆雨缓缓道,“也许你不信,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很熟悉,像是已经认识了你很多年,这种感觉让我非常安心,我不想让你和其他人一样仰视我,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我是把你放在和我自己同等的位置上的。”
他这番话着实出乎傅振华的意料,因为他也有着和陆雨相同的感受。
也许他们前世认识也说不定。
不然怎么会有这样奇妙的感觉?
不然,他们怎么会这样无法控制地被对方吸引?
陆雨收起死神之钻,突然看向天边:“振华,夕阳很美,我们送它一样礼物吧?”
傅振华问道:什么礼物?”
陆雨笑着掏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烫金纸,从背后抱住傅振华,将那张纸递到了傅振华的手上。傅振华看到那烫金纸的内容,心跳瞬间失衡。
贺九章的和解函。
没想到贺九章真的向陆雨屈服了……
陆雨的脸颊蹭了蹭傅振华的颈窝,确定对方并没有因为自己亲昵的动作而产生不适,便慢慢握住了傅振华的双手,他抓着傅振华的手,将那张和解函叠成纸飞机,然后抬起,让那纸飞机向着夕阳飞去。
“我看得出来,你不希望我收下贺九章。”陆雨压低了的磁性声音在耳边撩拨着傅振华,令他克制不住地有些慌乱。
“没……没有……”
“撒谎。”
“……”
“贺九章杀了你的父母,你一定很想报仇吧?”
“……”本不愿回忆起的痛苦过往涌进脑海,傅振华的眼睛突然湿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别开脸,望向旁处。
“那就杀了他。用你喜欢的方式。”
傅振华没有吭声。
他的心从未有一刻这么乱。
他高估了自己的克制能力,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冷静地渗入陆雨的组织,伺机将他打败,却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轻易地被打乱心绪。
陆雨就像一朵罂粟,极致危险,却也有着极致的吸引力。
能够让每一个接近他的人陷入混乱、疯狂。
无法自拔。

1995年7月31日 台南 风格公寓

打开灯,狭小的公寓瞬间亮了起来。傅振华将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抓起药瓶,随意倒出几粒止痛药,和红酒一起灌下,然后一头栽进了柔软的沙发。
回来是本是为了休息,但是此时此刻,他却睡意全无。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以后,他拿出一把枪。
这是一把精致的银色手枪,可以容纳六发子弹,后坐力小、精度高,的确是一把好枪。这是一把新枪,没沾过血,没有故事。
枪杆上刻着陆雨的名字。
傅振华用干布擦了擦枪身,目光一寸寸下沉。
陆雨的礼物并不是这把枪,而是一条人命。
郁今玫的命。
那日在香河餐厅见过面后,贺雅便成了陆雨的忠实追随者,她一心希望能促成父亲和陆雨的联盟,这样,她就可以长期从阿媚这里拿到她想要的东西,甚至——她比贺九章更加焦急地等待着陆雨的回应,她不能理解,为什么首先提出合作的陆雨会在己方给出了答复的情况下,拖拖拉拉半个月之久。
贺雅是个单纯的孩子,她没有独自躲起来揣测陆雨的意思,而是直接来问。
陆雨却没有回答她,反而还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有恨过谁吗?”
这个问题把贺雅问住了。
倒不是说——没有痛恨的人,而是不知该如何把这个答案说出口。
贺雅不知道为什么陆雨会问她这个问题,也不知道回答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是她并不想拒绝回答。她抚摸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右肩,紧紧抿着嘴唇,眼睛渐渐湿润,沉默了很久,她缓缓道:“郁今玫。”
嗓音干涩、沙哑,不像是一个少女的声音。她好像一下把自己的青春和灵动扔掉了,留下了满满的沧桑,装盛在她年轻的外壳下。
“郁今玫?”陆雨重复她的回答,语气又是意外,又带着一分意料之中的淡然。
第一句话说出口之后,后面的情绪就如同失去了闸门,汹涌地倾泻而出。贺雅抬起头,忽然勾了一下唇角,冷冷笑了,用那种带着笑意和调侃的语气问:“陆先生,你说,一个人究竟能狠心到什么地步?”
陆雨若有所思:“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贺小姐。”
贺雅拿起桌上的红酒杯,斟满,一口气饮尽,然后轻佻地笑了:“一个人最狠心,恐怕也就只能狠心到我父亲这个地步了吧。”
陆雨认真地聆听。
“在我还只有八个月的时候,我父亲把枪抵在了我的脑门上,”贺雅笑眯眯比出一个手枪,顶住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对我的母亲说:跳楼,否则,死的就是你的女儿。”
陆雨沉默着抱住了她,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贺雅却轻轻推开他,又倒了一杯酒,然后悠悠然继续说:“我到五岁时才知道我父亲长的什么样子,我想,如果不是郁今玫想见我一面,他永远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陆雨看着她的背影。
贺雅又缓了一会儿,慢慢道:“他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但我不能恨他,因为他是我的父亲。我只能恨郁今玫,只能告诉我自己,如果不是为了她,我父亲不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陆雨什么也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该说。他在等待。
“我这辈子,就只恨过她一个人。”贺雅握紧了自己的右肩,望着落地窗外的风景。
陆雨问道:“你的肩膀……”
“有处旧伤。心情差的时候会疼。”贺雅深深吸了口气。
“旧伤?”
“向我开枪的人是郁今玫。她这一枪本来是冲着我的咽喉开的,如果不是我父亲反应快,我恐怕已经死了。”
“她为什么要向你开枪?”
“她的理由是我碰了毒品,但我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贺雅轻蔑地嘲笑着这个蹩脚的借口,“她早就想杀我了,因为我是我父亲和别人的孩子。”
陆雨叹了口气:“贺小姐,你承受得太多了。”
贺雅转过头,勾起唇角,微微笑了:“怎么,陆先生,你打算帮我报仇吗?”
陆雨不语。
贺雅将酒喝完,然后把酒杯放在了陆雨的面前,抬起眼看着他柔柔地笑了:“我突然间明白你在想些什么了。”
陆雨一摊手:“两个人达成一致总比三个人要容易一些,我的合作伙伴只能有一个最高领袖。”
“这就是你久久没有回应我父亲的原因?”
陆雨道:“对,我打心底里希望和麟帮合作,但是我希望我们的联盟在做决策时能少一张嘴,这样会少掉很多麻烦。”
贺雅挑眉:“你要我帮你杀郁今玫?”
陆雨替她将碎发别到耳后,温柔道:“这对我们两个人来说是双赢,不是吗?”
贺雅沉默了很久,站直了身体,背过身,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
良久之后,她说:“好。”
陆雨望着她,无声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这个孩子还是过于稚嫩,只想到了眼前的好处,却没想到肆意妄为可能引起的可怕后果。也许她对自己的父亲充满了信心,认为他有能力独当一面,但,事实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傅振华翻了个身,盯着昏黄灯光中的天花板,握紧了那把枪。
结束了和贺雅的谈话后,陆雨将这把枪塞到了傅振华手中,然后握着他的手,将准星对准了训练室的靶子,扣下扳机。
手枪在傅振华手里轻轻一颤,子弹落在了靶子的正中。陆雨从背后抱着他,说:“你抢死神之钻用的是刀?”
傅振华道:“我没有枪,也不会用枪。”
一个游走于市井,却连出千都不会的小混混,怎么能有枪?傅振华绝不会在这种细节处露出马脚。
陆雨说:“我教你。”
他要让傅振华去杀郁今玫。
也许他认为这是给了傅振华亲手复仇的机会,也许这是对傅振华的又一次考验。
但……
捧着这把枪,傅振华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思维混乱到无以复加。
他感到犹豫。
不是因为他即将去杀人,事实上,他的双手早就已经不干净了。
而是因为,他要杀的是郁今玫。
傅振华第一次见到郁今玫时,她还不是如今手段狠辣的毒娘子,而是一个面带不安、愧疚和慌乱的年轻女人。她端着一杆枪,战战兢兢跟在她的贺九章背后,看着他一个接着一个地将那屋子里的人杀害。
先是老人,然后是男主人,最后是女主人。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安和不忍,她不愿意闻那血腥的气味,于是她躲进了书房,跌坐在转椅内,然后她发现了两个蹲在办公桌下瑟瑟发抖的小孩。
一男一女,大一些的男孩正死死捂着女孩的嘴,不让她发出半点声音。在郁今玫发现他们的同时,他们两人也发现了郁今玫。
六目对视,三种情绪。
门外响起了贺九章的声音:“该死的,那两个死小鬼呢?”
女孩的上下牙打着战,连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呜咽声。男孩咬紧了牙关,一双亮得吓人的目光透露出哀求,他看着郁今玫,含着泪摇了摇头。
久久,郁今玫放下了半举起的枪,拖着僵硬的步子踱到门口,道:“大概……被范程藏到别的地方去了。”
傅振华对郁今玫的想法很复杂。
她是贺九章的帮凶,但她却也饶过了他和妹妹。
她……
她是个毒贩。
傅振华翻出那份行程表看了一眼,嘴唇轻轻抿起。
8月4日,正午,她会去东港码头。
伴随着咔哒的一声,消声器已经装好。

1995年8月4日晚 台湾海峡 “玛丽莎”号游轮

阿媚将指甲涂成了红色,未干的甲油在灯光下闪着富丽的光,她心不在焉地道:“陆雨,托某个人的福,你这次麻烦大了。”
面对傅振华,她总是话里带刺。傅振华早已习惯了她的态度,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陆雨没有正面回应她:“后续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放心吧,”阿媚吹了吹指甲,“都安排好了。早知道事情会搞成这样,一开始还不如让我去。这么快就和麟帮开战,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真是搞不懂你,明明我们可以用谈判的方式达成一致……”
“但那总归只是合作。”陆雨淡淡道。
阿媚又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忿忿瞪了傅振华一眼,起身离开了。
“……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也去休息了。”傅振华说。
“等一等,”陆雨小心地将傅振华的手拉到面前,掀起对方的袖子,看着被藏起的狰狞伤口叹了口气,“你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
陆雨的温柔让傅振华无所适从,他想抽回自己的手:“这只是个小伤。”
陆雨却突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吻了吻那伤口两侧完好的皮肤,傅振华一怔,不再挣扎,抿了抿唇别过脸。
陆雨拿出一个医疗箱,仔细地替傅振华清理伤口:“有一次我去台北接一批货,被埋伏的条子摆了一道,受了些伤。那时我才意识到我也是个脆弱的人,很想找个人倾诉,告诉他我有多痛,可是,我的亲人都已经死了,没有人能听我讲这些话。”
他把绷带轻轻缠绕在傅振华的手臂上。
“那时我的感觉不仅仅是疼痛,还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突然抬起眼,正对上傅振华迷惑的目光,“我不想让你体验那种情绪。”
傅振华轻轻避开了他的视线:“陆雨……”
陆雨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吩咐服务生给傅振华拿一杯牛奶来,然后走到了甲板上。傅振华犹豫片刻,追了出去。
陆雨听见他的脚步声,转头道:“我知道你来台南是为了挑起我们和麟帮的矛盾。”
傅振华的心一下收紧。
虽然他早就知道两人会就这个话题谈一次话,但他还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这种恐惧让他的神经几乎失去作用,只能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现在他们在海上,整艘船上都是陆雨的人,如果陆雨想杀他,那么他绝无反抗之力。
傅振华也是人,他不可能不怕死。
陆雨取出一个红色的盒子,打开,将里面的死神之钻拿了出来,走到傅振华面前:“从你拿出这颗钻石的时候,你就已经暴露了自己的目的。”
傅振华看了看那颗钻石,又看了看陆雨,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什么人会去赌博?爱钱的人,梦想不劳而获的人。”陆雨笑眯眯地重新将钻石收了起来,“而一个爱钱又想不劳而获的人,怎么会拿自己辛苦得来的珍品当投名状?你和阿茂赌博的最主要目的不是赢钱,而是将我拖下水,在我和隶属麟帮的阿茂之间制造矛盾。”
傅振华说:“……毒王果然是毒王。”
陆雨笑了笑,继续说:“枪里一共有七发子弹,你杀郁今玫用了六颗。第一枪后,你暴露了自己的位置,第二枪后,你暴露了自己的相貌,直到第三枪,你才杀死了郁今玫。然后,为了从她的手下手中逃离,你又开了三枪。”
傅振华沉默。
“你本来可以只用一枪。”陆雨道,“你之所以多开那几枪,就是为了让麟帮的人看清你,看清杀郁今玫的是谁。”
他盯着傅振华,眼神突然变得如同野兽一般,温柔一扫而空,剩下的只有侵略性。傅振华忍不住别开脸,避开了他的目光:“……没错。”
“你这么做,还是为了让麟帮和我开战。”
“……对。”傅振华的身体紧绷着。
陆雨冷冷道:“你这么聪明,应该在做之前就猜到我的反应了吧?”
傅振华点了点头——陆雨的反应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陆雨走过来,“你本来可以不受伤,可是却搞得遍体鳞伤地回来!”
傅振华一怔,惊讶地看着陆雨:难道说,陆雨生气不是因为自己的算计,而是因为这个?
“我答应把贺九章的命送给你,就绝不会食言,可是你却还非要把自己暴露到他们面前去,你以为你这是在堵死我的退路?这只是你对我不信任的一种表现!”
“陆雨——”
“不要有第二次。”话罢,陆雨一口气喝光红酒,将高脚杯抛进了海中。
傅振华深深吸了口气,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为何这个人能这样撩拨自己的心绪?
立在海风中的陆雨,宛如一朵罂粟。
带着死亡的气息,却让人克制不住着迷。
阿媚突然冲上了甲板:“陆雨,火龙他们已经在东港和贺九章交上手了!”
陆雨平淡道:“贺九章要活的。”
阿媚一怔,面色变得难看起来,很显然,她知道为何陆雨会如此决定,也知道这个决定会让他们的损失扩大多少。她瞪了傅振华一眼,道:“是。”

之前有一部分被屏蔽了,我往别的部分塞的时候删了点,搁个完整版
本来想弄外链,但是微博实名以后也不知道弄去哪里好了,就搞了个度盘……
表哥那篇我发的时候改了总体走向,这个可能更ooc……
君心难测是完全没改过的,就和之前第一次发的时候一样,现在lof上的少了两段,大概是25和往后一点的某部分

君心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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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氏父子x李寻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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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欢】惹祸(下)

才看到通知_(´□`」 ∠)_删完我都看不懂了

……
龙小云很渴,喝了很多水还是渴。
他对着镜子吐出舌头,想看看舌苔,却透过喉咙看到腐败的内脏,他合上嘴打量镜中的自己,觉得熟悉又陌生。镜子里的人似乎是他,又似乎不是他,他从那张脸上看到的神情,不像是他自己的,而像是他父亲的。
龙小云发觉自己的躯壳已经被父亲占据,那个不甘的灵魂附在了他身上。
他受到了控制和驱使。
他的大脑开始被不属于他的回忆占据,他的视角变成了父亲的视角,他从镜子里看到的不再是自己,而是亲吻着一支笔的父亲。
——龙啸云亲吻着一支笔,像亲吻着情人的身体,先是笔杆,然后是笔尖。
像是快要渴死的人在喝海水,越喝越渴,越渴便越是要喝,喝得越多,便离死亡越近,离死亡越近,便越能感觉到一种窒息的欢愉。
干渴正在杀死他,杀死他的一切,道德、理智、思维,总有一天,这干渴会让他变成鬼。
或者说,他早就已经是鬼了,变成鬼,附在了他的儿子身上。
春天来了,梅花凋谢在泥里。
梅树是新移到冷香小筑的,根部的土层还是软的,梅树旁是一个人的坟,没有人知道这是谁的坟,因为墓前竖着的是一个无字碑。
李寻欢将一杯酒撒在墓前,道:“干杯。”
酒喝了半坛,一阵脚步声不合时宜地闯进来,紧接着龙小云的声音就响起来:“一个人喝酒,不觉得酒苦吗?”
李寻欢无奈苦笑。
龙小云又说:“你和阿飞叔叔约定三年之后见,如今距离你们定下约定已经过了整整三年零八个月,可他还是没有来。”
“阿飞一定有他的理由。他也许会迟到,但他一定会来。”
“你希望他来?”
李寻欢突然语塞。
“他来了,就会知道你这几个月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知道你我之间发生了些什么,”龙小云放轻了语气在李寻欢耳边道,“他知道了,就一定会杀我,而你又绝不能让他杀我,你猜,到那时最伤他心的会是谁?”
手从领口探进去,穿过腋下抚摸着光滑的背脊,李寻欢的身体颤抖起来:“小云……”
衣衫落在地上。
龙小云说:“我抓了几个为了怜花宝鉴寻上门来的人,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他们?”
李寻欢叹息:“得饶人处且饶人。”
手指顺着脊柱向下,埋进去,李寻欢额头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他已经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
“为善过头定为善所害,我不饶他们。”
嘴唇沿着下颌的线条吻到耳垂。
湿热的气息晕在耳后,李寻欢挣扎起来,龙小云握紧了他的手,吻住他的眼睛。
渴。
他不再忍耐。
李寻欢痛得抽了口冷气,咬紧了牙关。
极致的欢愉已经将龙小云吞没,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母体,回想起被羊水包裹的幸福与安逸。
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怎么能抵挡这世上最美妙的滋味?
要是能这样一辈子就好了。
一辈子很长。
他还希望能更长一些。
可那却是不可能的事。
眼泪突然一粒一粒落到李寻欢的脸上,淌过皮肤滑进头发。
脑海里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不属于他的念头越发疯狂。
他说:“爹,你要害死我了。”
龙小云热爱着美丽的女性,像林仙儿,或者是其他美人,他绝不会爱上一个男人,一个他所痛恨的男人。
可是,他的父亲的鬼魂居然附到了他身上,于是他匪夷所思地爱上了同性,爱上了也许是他父亲所爱着的人。
龙小云是李寻欢的软肋,龙啸云嫉妒着自己的儿子,他想成为龙小云。
于是龙小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到后来,他甚至变成了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去做一些只有父亲才会做的事,他知道自己已经快要被父亲从躯壳中赶出去了。
龙小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梅花林里出来,又是怎么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拿起那支从冷香小筑内拿出的笔。
他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用指尖按了按黑眼圈,瞪大眼睛数自己眼球上的红血丝。
他快要死了。
他突然间觉得渴,赶紧喝了几大碗水,但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嘴唇没有吸收到一点水分,还是干涩发痛。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这么渴,不是因为真的渴,而是因为他正在被一只鬼纠缠。
正当这样想着,那些回忆再度攻击过来。
雪很大。
车轮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印子,然后停在了一条河边。
这样冷的冬天,河面自然也结了很厚的一层冰。
李寻欢掀开车帘,看到龙啸云在冰面上打出一个眼,捞出几条乱跳的鱼,利落地杀完清洗。龙啸云是个粗人,手却很巧,不一会儿便把鱼汤炖好,端到了马车上。
李寻欢怕冷,龙啸云就在马车上铺了三层貂皮,还放了个暖炉,热气已把李寻欢的脸蒸得通红,龙啸云盯着他的喉结,有种说不出的心痒。
口干舌燥。
李寻欢喝了一半,舔掉嘴角的汤汁,捧着碗道:“有了大哥这碗汤,就算没有酒喝,日子也不算难熬了。”
龙啸云本有些心不在焉,听到他出声才回过神:“我这些年走南闯北的,真本事没练出来,倒是学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李寻欢突然道:“大哥是不是刚才捕鱼的时候冻坏了,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说着,他握住了龙啸云双手,替龙啸云把冻得发紫的手搓热。
肌肤相触的感觉让龙啸云登时心如擂鼓。
渴。
李寻欢看着他的眼神、所做出来的一些细微的举动,无一不带着引诱的意味,龙啸云像是着了魔一样被他深深吸引住了。
龙啸云有了很多美好的设想,但是一切却都在他们回到李园的那一天破碎了。
龙啸云看到李寻欢看着林诗音,眼睛里充斥着他从未见过的深情。
所以龙啸云变成了鬼。
他要毁掉他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他知道李寻欢永远不会爱上他,所以他要毁了李寻欢。
但他没想到,正是这种执念把他推上了绝路。
也许他想要的东西很简单。
无非就是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听到李寻欢说:“我爱你。”
黑暗中隐约能听到蛇吐信的声音。冰冷的鳞片贴着光裸的双腿滑过去,缠住右脚,阴冷潮湿黏腻。
五六条无牙毒蛇盘在李寻欢身上,嘶嘶地吐着信。
人类骨头里就存着一份对冷血动物的畏惧,更何况,在目不能视的黑暗里,听觉和触觉都会被无限放大,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世界上最恐怖的刑罚!
一根手指毫无征兆地塞进李寻欢口中,龙小云的声音很平静:“李叔叔,尝尝看,这是什么?”
血。
突如其来的血腥充满口腔,李寻欢痉挛起来,一把推开龙小云,伏在床边干呕起来。
龙小云就用那只沾满了血的手替他拍背:“我说到做到,你一天不肯说,我就一天杀一个人。我倒要看看,这次你能坚持多久。”
龙小云已经将李寻欢在这个漆黑幽冷的井底关了十天,任何人呆在这样的环境里都会崩溃,可是李寻欢却没有任何要屈服的意思。
无奈之下,他只能采取更过激的手段。
这不是他的错。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被逼无奈的,是父亲的魂魄切断了他的所有退路,如果他不逼出那句话,他就一定会死。
龙小云曾经以为,龙啸云至少是一个合格的丈夫,爱着不爱自己的妻子,虚伪地活在光鲜的假象后,用几乎所有时间去自欺和欺人。
但是他的一切认知都在李寻欢从关外回来后被推翻了,有一天,他意外看到父亲对着母亲的睡颜流泪,手里握着一把匕首。他那时以为父亲想杀的是李寻欢,后来才知道,父亲想杀的是母亲。
因为她是李寻欢这一辈子最爱的女人。
因为嫉妒,因为恨,因为即使过了十年也未曾淡去的,绝望又无可救药的爱。
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之后,新移来的梅树死了。
龙小云数了数院子里的树,现在,这院子里一共有死树四十二棵了。
冷香小筑不知何时变成了个怪地方,无论是原有的梅树还是新栽的,通通都活不过三个月。
龙小云想着大概是那座坟破坏了这里原有的风水,动了迁坟的想法,但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墓里的人是谁,就问了问下人。
下人却唯唯诺诺,不敢回答。
龙小云见对方无论如何都不肯说话,也失去了耐性和好奇心,让人退下了。
他很快忘记了冷香小筑的树,又把精力放回另一件事上。
他从柜子里翻出了一把匕首,这把匕首正是龙啸云用过的,龙啸云曾经有一次,动了用这把匕首杀妻的念头。
龙小云把袖子往上卷到手肘,用匕首在小臂内侧划出一条四寸长的伤口,这道伤口和之前的旧伤口是两条完美的平行线。
龙小云轻轻吸了口气,忍住痛,把血滴进碗里,等到差不多足量,又自己把伤口包扎好。
他端着这碗血去见李寻欢时,李寻欢已经睡着了,他就把灯点起来,驱散那些没牙蛇,噙住一口血吻住了李寻欢。
突如其来的腥气将李寻欢惊醒,他没有没反应过来,一口将血咽了下去,随后他一把推开龙小云,蜷着身体咳嗽了起来。
龙小云咬住他发红的耳朵,笑道:“第二个人,还要继续吗?李叔叔。”
李寻欢不答,只大口喘着气,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虚弱。
龙小云冷冷道:“看样子你还是不打算屈服,没想到对你来说,自尊要比他人的命重要。”
“小云,”连日的折磨已经让李寻欢只剩下一口气,连说话都有些费力,但他并没有怨恨龙小云,他的眼神依然温柔坚定,“你骗不了我。一个戾气全无的人是杀不了任何人的。”
龙小云怔了一下,脸色慢慢变得惨白。
李寻欢说得没有错。
他已经没有能力杀死任何人了。
良久之后,龙小云突然笑了:“李叔叔,你错了。有一个人,无论何时,我都能杀得了。”
李寻欢神色一变。
龙小云摸出一把小刀,拔刀出鞘,将刀尖抵住了自己下颌。
——“寻欢,我想娶诗音。”
龙啸云的做法。
这是他最后的杀手锏。
一个人要杀死自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也许是这个世上最简单的事,即便李寻欢出刀的速度再快,也没法次次都成功阻止龙小云。
震惊慢慢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李寻欢再一次妥协了。
雪突然下得很大,整个世界再也没有早春的样子。龙小云关上窗,枕着李寻欢的腿缩在他身畔,紧紧地握住李寻欢的手。
干渴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安心感。
龙啸云并没有走,他还留在龙小云身体里,但他已经不会再把龙小云往死路上逼。龙小云已经不再介意和父亲共用自己的身体。
不多时,龙小云便伏在李寻欢身边沉沉睡去,他能够感觉到一双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轻轻地,满怀着爱意。
“小云,小云,醒一醒。”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来,龙小云皱了皱眉,睁开眼,对上了母亲的眼睛。他坐起身,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竟然是坐在冷香小筑的石桌边睡了过去。
奇怪,李寻欢呢?
林诗音把一件披风披在他身上:“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我们该走了。”
龙小云疑惑道:“走?”
他突然间闻到一股淡淡的梅香,于是他向左右环视了一圈,发现冷香小筑内那些本该已枯死的梅树竟然都开了花!
他越来越紧张,连呼吸都忍不住变得急促起来。
“离开这里。”林诗音淡淡道,“这里本来也不是我们的家,我们早就应该离开了。”
她起身,把园子里的梅树一棵一棵地摸过去,最后,脚步停在了其中的一棵前。
龙小云知道林诗音在那棵树上刻过一首诗,此时此刻,她多半是在对着那首诗怀念自己曾经的感情。
他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和林诗音解释自己和李寻欢的事,只能默默低着头过去,陪着林诗音。
林诗音轻轻抚摸着树枝上的字,叹气,问道:“你说,你父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龙小云一怔,抿了抿嘴唇,低下头没有回答。
林诗音又说:“卑鄙阴冷的?还是宽厚深情的?有时候我真的不懂。我原本以为他是个小人,但我看到他写的这首诗之后,又有些迷惑了。唉,也许现在再想这些也毫无意义了。”
龙小云瞪着那行字:“娘,你说这首诗……是爹写的?”
林诗音点头。
龙小云怔在了原地。他原本以为那诗是林诗音所作,可怎么……竟然会是龙啸云……
林诗音又帮他紧了紧披风:“走之前记得去给你李叔叔上一炷香,毕竟他是为了你死的,就算你平时对他有再多怨言,这时候也该释怀了。”
龙小云一字一字问:“你说谁死了?”
林诗音强忍住悲痛:“你不记得了?那天,青山派余秉修、万刀门刘起、柳城派秦风三人为了怜花宝鉴找上门来,将你打成重伤,表……你李叔叔为了救你性命,将全身内力渡给了你。他本就是靠一身功夫吊着性命,那之后不久,就……”
龙小云退后了一步,转头拼命向着梅林中的那座孤坟奔了过去,在看清墓碑上的字后,就脚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瞪着墓碑上的“李寻欢”三个字,摇了摇头,拽住头发,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都是梦?
都是梦?!
都是梦!
——父亲对李寻欢又是爱又是恨,他死后附在了自己身上,所以自己才会对李寻欢产生那种近乎扭曲的爱……
可是……
——“情字难已矣,一笔抱新枝。落花惜我意,乘风寄相思。”
如果一个人真的恨着另一个人,他怎么可能写下这样一首诗?怎么可能这样悲伤地思念对方?
龙啸云从来没有恨过李寻欢,他的心的确是被爱和恨两种情绪折磨,但他恨的是卑鄙自私的自己,所以才会一心求死,所以才会希望李寻欢杀了自己!
他最后的死,是求仁得仁,是释怀、放下,也是解脱。
可是龙小云却在梦境里将他拖了出来,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因爱而不得而附身了亲子的恶鬼,以此来……以此来……掩饰自己的感情。
——他梦里的龙啸云,其实根本就是另一个自己。
龙小云恨着李寻欢。
他的恨意并不是毫无来由的,他知道李寻欢是他母亲爱了一辈子的男人,是横在他父母中间的一道杠。
因为李寻欢,林诗音从来没有为龙小云的降生而高兴过,也是因为李寻欢,龙啸云不愿意面对龙小云这个靠卑鄙手段得来的果实。
父亲、母亲,表面上比谁都要爱他,但是他们实际上却并没有给予他多少关怀。他们残忍地把他抛弃在孤独里。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李寻欢。
在见到李寻欢之前,龙小云就已经恨毒了他,而这恨意在李寻欢废了他的武功之后又加深了一层。
可是,不知何时起,他变了。
他在林仙儿的引导下领悟了欢愉,但朦胧中他想到的竟然是李寻欢的脸。
他不能接受。
他可以爱上任何人,铃铃、孙小红、甚至林仙儿,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爱上李寻欢。
他认为自己的这种感情是杀念的变种,于是他更加疯狂地对付李寻欢,要置他于死地,他相信,只要李寻欢死了,他的欲念也就会终止。
可是,当李寻欢真的死了,他却迷茫了。
那感情没有减弱,反而在排除了一切干扰后变得更加清晰了。
原来他并不希望李寻欢死。
所以他在自己的梦里让李寻欢活了下来,让梦里的自己对李寻欢坦白了感情,让梦里的自己用威胁换来李寻欢那句违心的表白。
梦里的他得到了现实中一切他没有得到的东西,然后,他醒了。
马车驶离了兴云庄。
林诗音和龙小云的行李并不多,两个人都只带了一些非带不可的东西。
龙小云第一次翻开了那本令无数人趋之若鹜的《怜花宝鉴》,蘸墨一条一条地删除书中害人的部分。
他用的是一支很旧的笔,那是他唯一从兴云庄带走的东西。
等到将全书修整完毕,他长长舒了口气,将笔洗净。
他看向桌上林诗音的梳妆镜,镜子里倒映出他的脸。
是一张很健康的年轻人的脸。
也许他永远也不会做梦了。
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轻轻吻了一下手中的笔。

——end

【龙欢】惹祸 (上)

*po主犯病时间,角色崩没影,防雷注意

/

——事物都有正反两面,当其中一面占据主导地位时,其状态便趋向稳定,反之则趋向毁灭,人也不例外。

龙小云察觉到自己开始被一种疯狂和混乱支配,他感到慌张。镜子里的他还是一样的玲珑漂亮,但是内里已经腐坏,他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发黑的内脏滴着脓水。
眼眶有些酸疼,紧接着是头晕,他有些站不稳,便坐下来提起酒壶猛灌一通,在扭曲的视线里,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画面开始清晰,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幻觉还是回忆。
一股烦闷涌上心头,胃酸顶住喉管,头痛,浑身发软。
像是病了的症状,但是他没有病。
一些声音伴随着画面一起出现,吵吵嚷嚷,不让他安生。
是父亲的声音,母亲的声音,崩溃失控歇斯底里,听起来像被扼住喉咙的人在一边咒骂一边求饶,但是实际上他们不是在咒骂也不是在求饶,而是在争吵。
他们争吵的话题永远只有一个——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龙小云的血液开始沸腾,他整个人快要烧起来,沉浸在一种将要化成灰烬般的恐惧里。
一切念头都消失,脑海里只留下三个字:杀了他。
看到三个字的时候,龙小云怔了一怔,自嘲地想:自己不愧是龙啸云的儿子。
“人总是像他的父亲的,如果想要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样,就可以看看他的儿子。”一双温暖的手抚摸着龙小云的脸颊,他抬起头,看见母亲美丽的脸。
——“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是林诗音一直以来都在寻求着答案的一个问题,在她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之前,她绝不会爱上龙啸云。
宽厚深情的?还是卑鄙阴冷的?
她看不透,或者说无法直接看透,所以她放纵着龙小云,让他尽可能地在不受任何外界影响的状态下成长,她只鼓励他去与父亲接触,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间接看清龙啸云。
这是个很荒谬的主意,但效果不错。
透过儿子,林诗音看到龙啸云人皮下有一个影子在咆哮,她虽然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却已经足够心惊。
那个影子在说:杀了李寻欢。

用“塞翁失马”来形容李寻欢的一生再合适不过了。
他在邯郸大道上遭遇伏击,险些丧命,紧接着又为龙啸云所救,得了个八拜兄弟。龙啸云忠厚正直,不仅救了他,还尽心尽力为他疗伤,护送他回家。
这本应成为江湖美谈,但事实却正好相反,它成了一连串祸事的开端。
漆黑的屋子突然被烛光照亮,李寻欢条件反射眯了眯眼,转过头,这才看清了龙啸云。龙啸云的表情并不快乐,甚至可以看得出他很痛苦。
李寻欢叹了口气。他已经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只能道:“大哥……”
“你还叫我大哥?”龙啸云苦涩道。
他们已经撕破脸皮,龙啸云做了决定,要将李寻欢交给上官金虹,李寻欢应当明白,他们再也不能维持那虚假的友好。
李寻欢黯然道:“无论发生什么,大哥你永远是我的兄弟。”
龙啸云道:“即使我做了这么多对不起你的事?”
李寻欢道:“大哥从来没有对不起我。大哥所做的,不过是为了嫂子和小云。”
李寻欢知道龙啸云有非杀自己不可的理由,无论是为了因李寻欢而痛苦一生的林诗音,还是为了武功被废形如废人的龙小云,所以就算是龙啸云真的杀死他,他也绝不会有任何怨言。
沉默了很久,龙啸云道:“我最不愿意听到你说这些话。”
碰上李寻欢这样的对手,龙啸云不知该说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
所有人都希望自己的对手一无是处,这样,在自己毁掉对手时就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龙啸云十分地希望李寻欢是一个坏人,但李寻欢不是,甚至,他的灵魂比所有人都要纯净。
李寻欢苦笑:“对不起。”
“你不必道歉,你没有说错什么,错的是我。”龙啸云说。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在李寻欢面前认错,但却是唯一真心的一次。
李寻欢明明一直在退让,一直在试图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但是他这种无意识的举动却让龙啸云更加难以忍受。
李寻欢就像一面镜子,他越是高尚,便越衬出龙啸云的卑劣。
龙啸云突然拿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在李寻欢的脖颈附近比划着,他说:“你知道一个男人听到自己的妻子在梦里呼唤另一个男人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吗?那种愤怒是任何人也想象不到的。他拿出一把匕首,打算杀死她,然后自己再随她而去,但是他却并没有下手,因为他想到了他的孩子,为了那孩子,他清醒了过来,放下了匕首。”
李寻欢没想到龙啸云会痛苦到这个地步,他曾经以为无论如何龙啸云也不会伤林诗音分毫。
“他不能杀他的妻子,因为她没有错,她所做的一切选择都是无奈、不得已的;他也没有资格杀他的妻子,因为他和他的妻子是一样的。”
匕首突然一转,冰凉的刀面贴上了李寻欢疑惑的脸。
一样的?
李寻欢并不能真正理解这三个字的含义。
龙啸云看出了他的迷惑,心里突然有些快意。他的肚子里憋着一个秘密,一个十四年来从未说出口过的秘密,这个秘密也许是唯一能够刺伤李寻欢的武器。
龙啸云很想看到李寻欢失态,看到他惊愕地对自己亮出飞刀,看到他为自己让妻赠宅的作为不值,看到他心痛后悔崩溃。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李寻欢一字一字说:“记得。清清楚楚。”
这简单的六个字他说的却很艰难。
“我的武功并不高强,但为了讨口饭吃,我还是硬着头皮扛着我父亲的银枪去黄狮镖局,想谋个镖师的活儿做做,但是黄狮镖局的总镖头却看不上我这身烂功夫,没办法,我只能折回去。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我的屋子又破又旧,挡不了风,我回去多半是要被冻死的。很巧,也许是天不让我死,我看到了你,我看到你时,你已倒在了雪地里,我不确定我是否能杀了那卜霸,若不是因为看到了你身上的貂裘,我绝不会管这件闲事。”
李寻欢道:“大哥,别再说了……”
龙啸云并未理会于他:“我照顾你的伤势,是为了讨好你,送你回家,是因为我无处可去,我打从一开始接近你,就在打着卑劣的主意。我看出你出身不凡,所以想借着你这高枝往上爬。”
李寻欢已经闭上眼。他只恨自己不能彻底封闭五感,把龙啸云的声音隔绝开。
“你明明是个心思通透的人,却丝毫也没有察觉到我的想法,还和我结拜,叫我‘大哥’。你以为我恨你是因为诗音吗?不,我从还未见到她时就已经开始恨你了!”
“大哥!”
龙啸云哈哈大笑:“对,就是这句,从你第一次叫我大哥开始,我就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越是得李寻欢真心相待,龙啸云便越恨李寻欢,这种恨意来得莫名其妙,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当他察觉到这种恶变的时候,他们之间已经是不死不罢休。
但,龙啸云对李寻欢,却又不是纯粹地地恨着。
他第一次被一双春风一样的眼睛注视,第一次被人说谢谢,第一次察觉到自己在这世上并不是多余的,他开始从一具行尸走肉复活成人,他开始变得爱笑和健谈,开始发现活着不是一种负担,而是一件美好的事。
虽然是冬日,但他心上已开出万千繁花,花香浓浓,渗入骨髓,被血液传向全身,他的身体不再沉重,变得比以往都要轻盈。
可是,当短暂的旅途结束,当他们抵达李园,当他看到李寻欢望向林诗音的眼神时,他才发现:自己心上开出的那些花都是玫瑰,带着刺,把他的五脏六腑戳得鲜血淋漓。
于是他一病不起,命入垂危。
“相思病”?
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时,龙啸云和李寻欢一样惊讶,他发现原来一个人也并不是总能了解自己。
李寻欢不可能看着龙啸云去死,他日日来问,皱着眉脸上满是担忧,病的明明是龙啸云,但李寻欢却仿佛比他还要更憔悴。
可,龙啸云怎么能说出口?
一旦将藏在心底的那些话说出来,他就不能不离开李园,李寻欢听了那些话,一定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于是,鬼使神差的,龙啸云把目光落在了林诗音身上。
龙啸云想,大概是那一刻,他骨头里那个卑鄙的鬼影又在作祟了。他不希望李寻欢和林诗音有情人终成眷属,他想破坏这对璧人的关系。
他知道李寻欢不会对自己放任不管。
他猜对了。
李寻欢咳嗽起来,烛光也暖不热他苍白的脸,很显然,龙啸云的那句“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是真的刺伤了他。
龙啸云突然觉得十分畅快,李寻欢终于没办法再保持他那该死的平静,他终于踩中了李寻欢的痛处。
他必须乘胜追击——
“你认为我娶诗音是因为我爱她吗?不,是因为我恨你,因为我要让你痛苦一生!这十年来,诗音过得不快乐,是因为我不让她快乐,只要她痛苦,你就不会好过,我折磨她,就是在折磨你!”
李寻欢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痛意已经从胸口蔓延到全身,他睁开眼死死盯着龙啸云,目中尽是怒火。
龙啸云的心跳得极快,他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兴奋,他知道自己已经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了:“不仅仅是过去,将来我还是会一样这么做,即使你死了,我也绝不会放过她,这样,哪怕你身在地府,也绝对无法安心!”
对,对,就是这个眼神。
就这样,把他的怒火彻底点燃。
“你想帮她吗?你当然想,她是你这一生中最爱的女人,你怎么能忍心看着她受苦?可是你帮不了她,因为她是我龙啸云的妻子——除非,你动手杀了我。可是,你能下得了手吗?”
李寻欢已将飞刀捏在了手上,他的胸口因咳嗽和愤怒剧烈地起伏着。
对于他这样的高手来说,冲开穴道已不是一件难事,更何况,从一开始,龙啸云就没有想过让他彻底动弹不得。
他并没有察觉,在他拿出飞刀的那一刹那,龙啸云勾了一下唇角。
室内只剩下李寻欢呼吸的声音。
天地间仿佛只有这一个声音。
飞刀已经出手,却不是向着龙啸云,而是钉在了房间东侧的窗框上。
烛光跳动了一下。
龙啸云静静望着那把飞刀,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窗外站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孩子。
那孩子的神情和成年人毫无分别,甚至,眼睛里还有着常人所没有的阴狠和冷漠。
这一刀用尽了李寻欢的最后一点力气,在飞刀出手的瞬间,他已经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龙小云说:“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龙啸云沉默不语。
龙小云继续说:“我一直以为,至少你是一个好丈夫。”
话罢,龙小云没有再看龙啸云一眼,平静地转头离开了。
龙啸云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床,膝盖条件反射地一弯,坐在了床上。
李寻欢发出飞刀,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提醒他:小云在听。
即使李寻欢已经彻底被他的话语激怒,却还是不愿杀他。
龙小云总会在梦里梦到那一晚的龙啸云。他从来没有见过龙啸云露出那样的神情,像一个在沙漠里独行的人遇到绿洲,兴奋地朝绿洲的湖奔去,为马上就能尝到的甘甜欣喜若狂,他疾奔很久,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而,就在他马上就要抵达的时候,绿洲消失了。
原来眼前的绿洲是海市蜃楼。
于是他跌入彻底的绝望,他的心和肺裂开喷出血刀,猛烈地攻向五脏六腑,他命不久矣,但杀死他的并不是饥渴,而是希望破灭的那一瞬间的绝望。
龙小云察觉到他并不是想杀李寻欢,如果他真的希望李寻欢死,那么他有无数机会达到这个目的,可他却一次又一次以各种令人难以理解的借口放过了李寻欢。
他并不是想杀李寻欢,却仍处处针对,是因为他想死在李寻欢的手上。
看到那一幕时,龙小云就知道他的父亲活不了多久了。
果不其然,不久之后,龙啸云便为救李寻欢而死在了上官金虹手下。他虽然没有死在李寻欢手上,但却是为李寻欢而死,无论旁人怎么想,这场死亡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解脱。
龙小云没法为他高兴,因为他毕竟是龙小云的父亲,就算是再狠毒的人,也不会在父亲的死后感到开心。
只是从那一天起,龙小云竟像是彻底继承了父亲的思维一般,把李寻欢恨到了骨头里。

君心难测 9(完)

珩敏香敏微剧《君心难测》

  38。

  时候已经不早了,贺兰敏之却还没睡,呆呆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珩放下食盒,端着碗在床沿坐了下来,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喂到了贺兰敏之嘴边,贺兰敏之伸出舌尖,舔了舔,皱起眉头。

  看来还是烫了。苏珩将手收回来,将碗放回桌上晾着。

  “刚才楚留香来了,我骗他说你死了,他信了。我想这一次他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贺兰敏之的脸色连变都没有变。

  “如果你这时是清醒的,也许就该骂我了。可实际上,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懂我,我对楚留香,正如你对抢走赛红拂的乔知之,恶之至极,妒之至极,如果不是考虑到你,我一定会杀了他,你该感谢我放他一马。”

  苏珩轻轻握住贺兰敏之的手,让他的手心贴住自己的脸颊。

  贺兰敏之凝视着苏珩,眼神复杂。

  “我本不想伤你,可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呢。”

  苏珩的双目已经是一片通红,但是他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他没有看贺兰敏之,双目低低垂着,好像很悲伤的样子。

  “我还记得那个小小的你,团在我腿上晒太阳,让我讲故事给你听,我不会讲故事,就只能念些诗书经典给你听,你一听就睡着了,然后我就维持这个姿势一直到你醒来,我腿麻得站不起来,你这个没良心的小鬼,还在笑我。怎么,就都过去了。”

  贺兰敏之的手心触到的皮肤颤抖着,连带着让他也满目惕然。

  贺兰敏之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无助的样子,也从来没有想过运筹帷幄狠辣冷酷的苏珩会有这样脆弱的一面,不像是一国之主,像一个刚出生便被遗弃在巢中的幼鸟,被围绕在蛇阵当中,伸着脖子求救。

  苏珩此时的表现都是真实的。

  即使贺兰敏之已经疯癫,但如今,也只有疯癫能够帮助自己留下他了。

  苏珩曾经说过很多谎话,但是这一刻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是伤贺兰敏之最深的那个人,如果可以不依靠这些手段便获得想要的一切,那么他也乐得做一个好人,但那只是奢望而已。

  帝王情薄,苏珩未曾从父亲处得到半点关怀,又为争权复仇心切的母亲所逼,一刻也不得安歇,他们眼中的苏珩仿佛只是一个为天下而生的傀儡,不需要怜爱,只需要爱国为国的思想,于是他们只把后者一股脑地塞进苏珩的脑袋,便好像已经足够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吝于施舍。

  可是苏珩毕竟不是石头,他是一个人,不需要提点就可以悟透痛苦,他咬牙把父母强加给他的“爱民为民”四字化进骨头,变成了自己的梦想,然后为这梦想捧起书卷拿起刀剑,投身与别国、与朝臣、与手足、甚至是与自己的争斗漩涡,在无边无际的寂寞里踽踽独行。

  贺兰敏之是唯一能救他于孤独的人,然而,只因那突然生出的欲念,他却不得不连贺兰敏之也驱逐开来,独自一人苦苦向高处攀爬。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登上陈王之位,获得了无上的权威,就可以从孤独的牢笼中挣脱,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亲情、爱、关怀,可是他越是往高处爬,却好像离这些东西就越远,甚至,他的地位越是尊崇,所失去的便越多。

  这也许是一件很可笑的事。

  他贵为陈王,立足万人之上,坐拥至高的权威,居然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每日只能对着奏折展露喜怒哀乐,还得不到半点回音。

  王后说贺兰敏之是那只金丝雀,可苏珩又何尝不是如此,不,还是有一点细微的差别的。金丝雀想要飞出囹圄,却苦于无人为其打开笼门,而苏珩却是被关在一个特殊的牢笼里,牢笼的门大大敞开,可他却走不出去,像一只风筝,就算飞出墙外,也总有一根线连在其内,王宫是他唯一的栖身之地,所以他只能自囚于此。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不顾一切地抓住了贺兰敏之,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也许是希望对方救自己,也许是希望对方和自己一起沉沦水底。当求救的本能发挥作用时,一切思维都将被压制,所以即使明知不该,他仍旧任由欲念毁其清醒,杀其德行,纵容自己的自私和卑劣,一错再错。

  苏珩本不信天,但是现在却又不得不信。

  天理是有得必有失,得与失永远是平衡的。所以老天爷赐他王位赏他尊荣,便要用那份爱欲夺其亲情弑其欢欣,将他逼坠苦海,无以自赎。可苏珩不服天理,上天越是要从他这里夺走什么,他就越要抓紧给它看,哪怕所有人怪他怙恶不悛,恨他玷污伦理,他也绝不会妥协。

  苏珩眼中的悲潮陡然褪去,其下的冰冷又露了出来。

  贺兰敏之的手瞬间被握得发痛,不过片刻之后苏珩就松手了。

  苏珩很快将情绪整理好,像戴上了个假面具一样,恢复了冷静:“以后你就安安心心地待在这里,我明天会安排几个人来照顾你的起居生活,这里什么都有,不会让你受苦的。”

  贺兰敏之始终一声不吭。

  苏珩并没有在密室中停留太久,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自由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不想失态,哪怕面前的贺兰敏之已经疯魔。这场“仗”他虽然大获全胜,但也实在筋疲力尽,他必须好好休息一下,让自己回复到平常的状态,才能以那张冷静平淡的面孔去面对贺兰敏之。

  苏珩离开密室,出了书房,赵忠已经备好辇车等待。

  辇车行得很快,不多时已经到了临时寝宫前,苏珩下了辇车,刚走了一步,便感到一团卷着湿气的风扑在了脸上,这不祥的预兆引他抬头,只见滚滚乌云正从北面汹涌袭来,不多时便将月亮隐在了背后,浓云中隐隐有电光,电光过后是虺虺雷声。苏珩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却说不出这种预感从何而来,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脸色霎时间一变。

  他出来时确定已收好的密室钥匙竟然不在了!

  一个难以想象的可能性浮现于脑海,苏珩没有犹豫,立即命令太监赵忠:“马上封锁宫门,关闭一切通道,不许任何人出入,看到可疑人士立刻拿下!”

  赵忠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到苏珩焦急的样子,不敢怠慢,立即去办。

  苏珩命人备马,自己快步回寝宫,拿了藏在枕下机关中的备用钥匙,冒着大雨便往书房赶去。

  钥匙不可能是丢了,自己断不是那么粗心的人,因而可能性只有一个!

  苏珩几乎要将牙咬碎,却怎么也想不通楚留香是用何方式从自己这里盗走了钥匙。

  到了书房的密室,不出所料,贺兰敏之已经不在密室之中,更令他心惊的是,密室空中竟然垂着半条女子用的披帛,那披帛被人从中截断,还有一半落在地上。

  这场面意味着什么,苏珩不可能不知道,疯子不会上吊,只有正常人才会,他早该想到贺兰敏之没有疯,如果他能早点想到,就会做好防备,此刻,他甚至不敢想如果楚留香没有盗走钥匙,会是何后果。

  苏珩将落在地上的那半截披帛捡了起来,在手心握紧。这披帛仿佛长着能够刺破皮肤,划烂血肉,将寒意扎进骨头的刺。

  贺兰敏之并不是个不惧死亡的人。

  有一次,他听令于半山坡上观察下方战况,被敌军的一支羽箭射中了大腿,跌下马来,陷入了昏迷,苏珩照顾了他一整天,才等到他醒来,那时麻药的药效还没散,他动弹不得,满脸不知所措。

  苏珩有意逗他,便说:“二弟,你可真够重的,我们俩刚刚过河,你差点把摆渡船给压翻了。”

  “过河?这附近哪有什么河?”

  “三途河。”

  贺兰敏之一听,脸色立刻变得煞白,挣扎着就要爬起来去找那摆渡船,逼船夫把他们送回河对岸去,逗得苏珩忍俊不禁。

  苏珩被回忆所欺,认为敏之永远不会轻生,现在看来,他错得实在太多了。

  39。

  夜渐渐地沉了。

  太后辗转反侧,听着禁宫之中的混乱之声静思很久,起身披了件衣服,叫人备轿,送自己去见苏珩。

  苏珩早就在等着太后了,从他看到那条披帛起,便知道她一定有话要同自己说,果不其然,他等到了。

  太后进门时,苏珩并没有起身迎接,而是坐在殿上慢悠悠地喝着茶。他淋了雨,头发还没有干,两个宫女侍候在一旁帮他擦拭,见到太后,他拿过宫女手里的布巾,让她们给太后看座,然后退下。

  “珩儿,大半夜的,这宫里在闹腾什么?”

  “在找人。”

  “找谁?”

  “敏之。”苏珩倒也完全不隐瞒。

  “他没有死?”

  “你希望他死?”

  太后抿了抿嘴唇,道:“是,我希望他死。”

  苏珩说:“你不仅希望他死,而且还亲手送了他一程。”

  太后未答。

  苏珩继续说:“你在宫中居住多年,一定对王宫了如指掌,猜出孤把他藏在何处并不是一件难事,只是孤实在想不出,你如何知道他并未死在火场?”

  太后犹豫了很久,道:“在火起之前,我曾到你宫中去探望过他,那时,我让他服下了一种奇毒,这种毒没有解药,服下七日之内必死无疑,他没有必要纵火自杀。”

  苏珩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你身为一国之君,却不愿秉节持重小心行事,我这个做母亲的劝不动你,就只能狠下心来,去清除一些障碍了。”

  太后眼底的柔情正在飞速冻结,悲悯尽数从她脸上消失,一瞬间,她又变回了那个教唆苏珩将敏之当做工具培养的冷酷女人。

  “你说的都是真的?”苏珩冷冷问道。

  “是真的。”太后诚恳地回答,“我不仅给了他毒药,还给了他那条披帛。我在这王宫住了近三十年,你有的钥匙我也都有,我猜到敏之的‘死’是你的谋划,于是就将王宫的密室挨个搜了过去,果然,你并没有让我失望。”

  她虽然这样说,但其实她的心里已经失望到了极致。

  在明确了心中的猜测后,她有些怕了。

  苏珩可以为敏之火烧宫殿,就有可能在发现敏之中毒后,劳民伤财,动用举国之力去寻找解药,而这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她连想都不敢去想。

  所以她又‘帮’了敏之一次。

  只有敏之死了,苏珩的心魔才能彻底死去,只有这样,苏珩才能回归正道,秉持明君之责。

  “你脾气倔,我知道我劝不了你,所以才留下了那条披帛,我要让你知道我与这件事有关联,因为这样,你也许才会想起我对你的教育。”

  苏珩握着拳,紧紧盯着太后。

  “苏珩,你是一国之君,为人君者,当为世事之典范,道德之楷模,不可视礼法规则为无物,你只有真正做到这些,才有资格称王,而你现在会的,却只有败坏伦常,只有向天下人演戏!”

  她的语气从一开始的平缓慢慢变得激烈,一句一句,死死追赶,逼迫着苏珩。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由自主地想起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一切。

  她既痛又悔,胸口还憋着几分恨意,几股怒气。

  火起之前,她带着杀意和毒药去见了贺兰敏之一面,却没成想自己会被对方狼狈的模样打败,因心痛而心软,直到后来,她听他满口羞愧,言语间已有轻生之意,才仿佛被点醒,红着眼把毒药拿了出来。

  世上有很多致命的毒,其中有很多可以致人立即死亡,但是太后用的并不是这些毒,她给贺兰敏之的是一种慢毒,因为她打心底里还是希望贺兰敏之能多活些时日的。

  可随后,苏珩那一把火将她的恻隐之心彻底焚尽,只留下恐惧与心惊,于是她把王宫中的密室一个个试了过去,终于找到了贺兰敏之,她骗贺兰敏之说苏珩已经知道他中毒的事,并找到了解药,不时将会喂他服下,因而他已经无法毒杀自己,必须要换一个方法才能与苏珩死断,于是,贺兰敏之收下了她的披帛。

  太后不知道的是,贺兰敏之并非没有看破她,只是他已没有必要说什么。

  留给他的只有一条死路,太后愿意送他一程,已是一种慈悲。

  贺兰敏之原以为自己只是苏珩的工具,他可以将自己当做这段关系的受害者,可是苏珩的那句告白却将他原本的认知打碎了,苏珩不可能无理由地爱上他,所以他无意识的依赖和接近便都成了诱因,他无法说服自己是无辜的。

  他能够忍耐与苏珩的肉体纠缠,但是他不愿将这关系同心灵拉扯到一起,因为后者才是真正的背德逆道,才能真正地毁掉他们之间的兄弟亲情。

  与苏珩相处的这二十几年,在贺兰敏之心目中举足轻重,一旦损毁,便会彻骨撕心,非死不能安歇。

  “你身为君主,却只着眼于个人的得失,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竟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可以不惧见污史笔,纵容别人侵犯你的妻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走的是什么样的一条路!?”

  世上本就有一些东西是无法得到的,太过于执着,便会因此走火入魔,偏离正道,而苏珩的一只脚,已经踏进魔道的门槛。

  “我不能再让你继续下去,不能看着你自己毁了自己,我是你的母亲,我有责任纠正你,不仅仅是为了你个人,也是为了天下苍生!”

  “你真的是为了我,为了苍生吗?”

  太后一怔。

  “不是,你是为了你的恨,为了依托我坐在更高的地方!”苏珩的眼眶已经是一片通红:“你是怕我不尽明君之责,走不了霸主之路,无法给你的三个哥哥报仇,无法让你在史书上留下万古美名!你恨透了我的不择手段、不惜代价,可你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太后顿时语塞。

  40。

  一个人赢得越是多,就越是无法想象自己会以各种方式落败,败其实是一种常态,但是败在自以为已经取胜的时候却不是,这实在称不上一种愉快的体验。苏珩并不是输给了意料之外的对手,而是他错估了对手的人数,他曾经以为他只需要对付楚留香一个人,但现在看来,似乎除了他自己以外,所有人都是他的敌人。

  结局与期望背道而驰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他仿佛被关在一个飘渺的幻境里,四周都是雾气,脚步轻飘飘的,仿佛落不在实处。他大概是暂时丧失了感知“现实”的能力。

  但是他依然能够冷静地处理事务,因为冷静早已是他的本能,无论任何时候都不会停止作用,他并没有让禁卫停止搜索,因为他必须要见贺兰敏之一面,越快越好。

  苏珩不是神,楚留香也不是,所以他不能令阴魂不散的卫兵消失掉。所以他还没有走,而是同贺兰敏之一起呆在王宫的厨房内。

  贺兰敏之的状况比楚留香想象的要好得多,精神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才尝试过自尽的人,摸着黑在厨房里翻翻找找,没找到熟食,就把两个坛子从柜子里拖出来,掀开封盖,嗅了嗅,有些惊异:“居然是千日醉!”

  楚留香问道:“千日醉?”

  贺兰敏之已经把一个坛子塞到了楚留香怀里。雨天无星无月,厨房自然是漆黑一片,所幸偶有的电光能让他们看清对方的位置:“这是种奇酒,只要喝一口就能醉一千天,我知道曾经有一个人喝了一口,立刻便醉死了过去,直到饿死都没能醒过来。”

  “世上竟有这种酒?”楚留香捧着坛子笑问。

  “只要你尝一口,就知道有没有了。”贺兰敏之一本正经地道。

  楚留香叹气:“我的确很想喝一口,只是……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这并不是一坛酒,而是一坛醋。”

  “你闻得到?”贺兰敏之讶异。

  “我的鼻子在我需要它的时候,就会灵起来。”

  贺兰敏之一笑,将那坛子拿回去,把另一坛递给楚留香:“这回是真的酒了,可惜不是什么好酒,只是普通的果酒,比不上那些陈年佳酿来得美味。”

  “我一向认为酒好不好喝,不是看它是什么酒,而是看喝酒的时机。”楚留香将那酒法饮了一口。

  “那,什么时候才是喝酒的时机?”

  “此时此刻,有你在侧。”

  贺兰敏之一怔,忍不住笑了:“想不到你的嘴巴比你的武功厉害多了。”

  楚留香忍俊不禁:“想不到世人口中的纨绔子弟也会不好意思。”

  “我可没觉得不好意思,你都没有觉得不好意思,我怎么会。”贺兰敏之将醋坛的封盖重新落回去,放回了柜子。

  楚留香心里生出几分犹豫,他本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贺兰敏之那毫不在意的样子,又终究不好说什么。

  无论如何,他进到密室的那一刻,贺兰敏之是意图自尽的,一个已决定死去的人,绝不会打心底里觉得轻松愉快,所以自己此刻看到的表象下一定波涛汹涌。

  他不知道贺兰敏之是故作坚强还是在隐瞒什么,他十分希望不要是后者。

  黑暗里,贺兰敏之突然道:“王宫的禁卫有近三千人,其中顶尖的高手有一百多人,此刻这些人多半已经倾巢而出,就算你变成一只飞虫,也一定逃不过这些人的眼睛。但他们实际上和你并无仇怨,应该不会对你赶尽杀绝,所以……”

  “你又要让我走?”

  “是,我已经将你在我的王府中困了三个月,不能再困着你一辈子。”

  楚留香道:“我只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我这次来,就是来带你走的。和你呆在一起,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被困住的。”

  “我不会走的。我哪里也不想去,我只想留在这里,也只能留在这里。”贺兰敏之平静地道,“我和你是两类人,本性并不相容,短时间内在一起,也许会觉得开心,但是时间久了,就会变成对彼此的折磨。”

  “我很清楚,如果你真的想留下来,就不会做那件事。”

  如果留在王宫真的让贺兰敏之感到快乐的话,他又怎么会想去自尽呢?

  “世上本来就有很多错是因一时冲动犯下的,你见到我时,我正为冲动所累,而今,那股冲动劲儿已经过去了。”

  楚留香又叹了口气:“我才发现,听别人说言不由衷的话也是一件难事。”

  贺兰敏之愣了。

  楚留香的语气十分坚定:“我也要告诉你,我也不会走,如果这次不能带你出去,我绝不会走。”

  “你不走,就会死在这里。”

  “不会的,不仅我不会死,没有任何人会死,只要我们想走,没有任何人能拦得住。”

  “难道你真的能变成一只飞虫不成?”

  “我虽然变不成一只飞虫,但我有一件致胜法宝,只要有这样法宝,哪怕我们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也不会有人拦我们。”

  贺兰敏之道:“难道你真的打算直接从苏珩面前走出去?”

  楚留香点了点头。

  贺兰敏之犹豫片刻,道:“也许你的确有能令他感到害怕的东西,但是你绝不能从他面前走过去。”

  “为什么?”

  “因为他很会骗人,一个人很难不受到谎言的影响,如果你听到他的谎话,就有可能输。”贺兰敏之顿了顿,道,“比如,他可能会说我身中奇毒,只有留在宫中才有活路,因为他会寻访天下名医来替我解毒,当然,实际上他大概不会撒这种易识破的谎,毕竟,如果我真的中了毒,就没有必要再悬梁自尽,他知道你不会信。”

  楚留香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41。

  乌云慢慢散开,露出了刚刚破晓的天空。一夜的大雨过后,宫道已经被积水淹成一条河,卫兵们举着火把在其间穿梭,略显得有些费力。苏珩站在王宫北门的城墙上向下看,视线的中心是两个男人。

  那两个人刚刚踏上宫道,便被卫兵团团围住,卫兵统领见到贺兰敏之,心里有些嘀咕,不知他怎么也会死而复生,赶忙看了眼苏珩,见对方没有下令的意思,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让手下跟着对方一起沿着宫道挪动。

  两人走到宫门前停下了脚步,苏珩用轻功跃下城墙,落在了他们面前,转过头,抬起眼,看到贺兰敏之扶着腰带睨着自己。

  苏珩道:“二弟,跟我回去。”

  “你不要再这么叫我,我们早就已经不是兄弟了。”贺兰敏之冷冷道,“打开宫门。”

  苏珩道:“不可能。你应该很清楚,你走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世上有很多路,我的选择至少会比留在这里多得多。”

  苏珩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道:“我已经派人去处理这件事,在你的毒发之前,还是有可能拿到解药的……”

  贺兰敏之就笑了起来:“毒?苏珩,你不会要说你给我下了毒吧?”

  苏珩一怔,心慢慢沉了下去。

  太后已破罐破摔,不太可能撒谎,因而贺兰敏之此时一定在装傻,他这么做,就代表他宁可死也不会向自己妥协。

  继续在言语上交锋也毫无意义,苏珩沉默了一会儿,一挥手,顿时,长枪和弓箭便将楚留香和贺兰敏之包围了。

  楚留香好整以暇,脸上没有一点恐惧的神色,只轻轻叹了一口气,拿出了一只手掌大的小琴。这琴看上去除了大小以外,和普通的琴没有任何区别。

  见到这琴,苏珩的脸色变了变。

  “相传陈国开国之际,曾经有一样能控人心智的宝物横空出世,影响了整个战局,这宝物昙花一现,在陈国大获全胜之际便人间蒸发。”楚留香好像很无奈的样子,“时隔两百年机缘巧合,我得到了这‘九回琴’。我本来以为这小东西没有什么用处,却没想到有一个人怕它怕到了极点。”

  苏珩抿住嘴唇。他没有见过九回琴,没有想到它会这样小,还以为楚留香并不会将其带在身上,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拿出这物将自己一军。

  只要有九回琴在,所有围守的士兵都有可能变成自己的敌人,甚至,就连自己也有可能会被控制。

  楚留香道:“在场的人都是你的手下,我想我只要控制你一个人就够了,不过这琴有一个缺点,会让被控制的人从此彻底丧失心智,这种结果是不可逆的,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并不想使用它。”

  “你骗我。”

  “你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赌不赌,赌不赌得起。”楚留香坦然道,“选择权并不在我手上,我只需要依照你的选择做出应对。”

  苏珩缄默。

  楚留香在等他考虑。

  良久之后,苏珩沉沉闭上眼,叹了口气:“我只问你一件事,为什么你会猜到敏之没有死?”

  楚留香道:“那并不是猜测,那时你说你向我出手,是希望我杀了你,可你处心积虑辛苦谋划了那么久,才将陈王之位收入囊中,怎么可能会主动寻死?为了你的王位,你的国家,你也一定会活下去。你也许说的谎话并不多,但只要有一句能被识破就够了。”

  苏珩愣了愣,苦笑着抬手一挥,疲惫道:“开宫门,放他们走。”

  现场一片哗然,但王的命令无人能违,卫兵虽然惊讶于苏珩受人所制,却没有资格劝阻,只能依令打开了宫门。

  他们离开之前,苏珩突然道:“你明明知道,留下来可能是一条活路。”

  贺兰敏之没有回话。

  太后给他的毒至狠至凶,多年来无人能破,制出解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何况,他并不想要什么活路。

  贺兰敏之虽然没有回答,但其实,他已经把答案告诉了苏珩。

  那是极其残酷的一个答案。

  翌日,苏珩罕见地去了一趟王后寝宫,他去时,王后并没有呆在宫内,而是手里握着个小铲子,在院子里的一处梅花树下倒弄泥土,见着苏珩,王后瑟瑟缩缩,立刻藏起铲子,神色躲闪,踧踖不前,不敢依礼拜见苏珩,仿佛做了错事。

  苏珩见她这奇特作为,不由得有几分好奇,便问:“你在做什么?”

  王后支支吾吾,眼看着苏珩的耐心即将用尽,才一下跪下:“臣妾在埋那只金丝雀。”

  “那只金丝雀死了?”

  “臣妾见它不得安分,就打开笼子想放它走,哪知道它不肯出去,还变得不进食水……”说到这里,她便不再说了。她曾经将贺兰敏之比作这只金丝雀,如今,贺兰敏之葬身火海,而金丝雀又死了,她打心底里怕苏珩把这些事联系在一起,降罪于她。

  苏珩却并没有怪她的意思,反而将她手中的小铲子拿了过来,蹲下身替她掩埋了那只金丝雀。

  埋了雀儿,苏珩又回到了书房,本来是想看看奏折转移开注意力,但一进门,便什么都不想做了。他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天,直到夜幕降临,才终于有了一些知觉。

  他没有点灯,书房黑漆漆一片,仿佛一个匣子把他关在里面。

  他从窗户往外看,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像一个更大的匣子套着小的。

  如果他离开王宫,那他会发现黑暗将整个世界都关着,王宫这个匣子外面,还有一个更大的,匣子一层一层套起来,铸成一个铜墙铁壁的牢房,任谁也逃不出去。

  他很清醒,却像醉了很久。

  42。

  楚留香将手中的小琴放进水中,看着它顺着河流向下游漂去,然后回身登上马车,刚刚掀开车帘,便看到一只酒壶迎面被抛了过来,他接住酒壶,喝了一口。

  贺兰敏之道:“其实那小玩意儿根本就不是什么九回琴吧?”

  楚留香笑了笑,道:“不是。”

  贺兰敏之惊愕:“没想到苏珩也有上当的一天。”

  楚留香摇摇头:“他一定已经发现我在骗他,因为我所说的谎话实在非常拙劣。如果九回琴真的能令被控制者失去心智,那么陈国开国时的那场大战必定会酿成大祸,因为有无数的叶国士兵在那场战争里受到了控制。”

  最让苏珩害怕的并不是九回琴,而是贺兰敏之留在密室里的那条披帛,因而他赌不起的并不是自己的神智。

  苏珩从不是为伤害贺兰敏之而行动的,因而在逼不得已时,有些决定他一定会做。

  也许有些事楚留香并不清楚,但这一点只要稍加分析就能够明白。

  贺兰敏之一愣,不再说这些,转移开了话题:“听你这么说,难道世上真的有这样东西?”

  楚留香点了点头:“这把琴流落到了一位姑娘的手中,我曾经见过那位姑娘一面,她预言此琴会为天下带来动乱,于是便将这把琴焚毁了,结果,因为我和她的一些接触,世人便误以为琴落在了我手上。”

  “传闻说楚香帅风流多情,桃花遍地,我看传言不虚。”贺兰敏之望着楚留香,微微皱眉。

  “你再这样看我,我就要欺负你了。”

  贺兰敏之立刻挪开目光,整张脸都泛起赤色。

  楚留香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并不是一个擅长骗人的人?”

  贺兰敏之不知他想说些什么。

  “告诉我,你中的是什么毒?”

  贺兰敏之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几乎在他笑的同时,泪光在他的眼中闪了一下,只一下就消失了。

  “我没有见过你之前,以为江湖人个个都是彪形大汉,胳膊比百年老树都要粗,见到你之后,又觉得江湖人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厉害,但是我现在才明白了,你虽然没有长着三头六臂,但是却比三头六臂的人更厉害。”贺兰敏之最后还是没有回答楚留香的问题,他从马车座椅下的箱子里又取出一壶酒,倒了一杯,递给楚留香,“我请你喝一种好酒。”

  楚留香凝视着酒杯,黯然道:“我想这一定是一杯很特别的酒,它也许能够让我做一个很长的梦。”

  “对。”贺兰敏之并未否认,他所下的迷药没有一次瞒得过楚留香。

  楚留香的声音嘶哑:“你为何要承认?”

  “因为我知道这杯酒你一定会喝下去,就算你知道里面有料也一定会喝,”贺兰敏之说,“因为这酒是我请你的。”

  楚留香却并不想接过那杯酒。

  贺兰敏之道:“一个人所走的路是自己选择的,而我一向没有走回头路的习惯。有些时候生着是一件好事,有些时候死才是。”

  贺兰敏之并不是一个洒脱的人,无法忘却这一生的记忆,不愿离开留在这里的至亲。他在陈国居住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年的光阴已经把他和这个地方锁在了一起,割断和陈国的联系,他会比失去了根的树更加痛苦。

  郜城的那三个月时间足够让贺兰敏之悟透知道道理,那就是他和楚留香完全是两类人。

  楚留香胸怀广大,而他并没有宏大的眼光,所以才画地自囚,被困在回忆里,迈不动脚步,楚留香是个极温柔的人,他爱上贺兰敏之,便愿意为他改变,可是贺兰敏之知道,这一回自己不能再自私,他不能让自己的牢狱把楚留香也关住。

  楚留香本该劝阻他,但不知为何却没有说,也许他了解贺兰敏之,所以知道任何劝阻都是无用的。

  活着也许是好的,有时候死也许也是好的。

  这也许是一句无法反驳的话。

  43。

  冬季来前,苏珩联合唐国攻破卫国都城,未得安歇,便将矛头转向郑国,强国覆灭,弱国自危,求和的信函雪花一样往乌垒王宫递,苏珩见时机成熟,立刻挥兵攻向过去的盟友。

  约五年后,陈王苏珩一统天下,改王为皇,成为九州天子,天下的格局彻头彻尾变了,原本藩王割据的乱象彻底终结,浩大的战事结束后,将会是持久的和平。

  苏珩将各国的玉玺集中一处,在自己的登基大典上砸碎,然后接过了天子的大印,于万众眼前,坐在了最高处的王位上。

  楚留香要了一斤牛肉和一壶酒,刚刚在客栈中落座,眼睛便被一双柔荑掩住。他轻笑了一声,道:“不知是哪位女侠从背后袭击在下?”

  少女放开手,在他旁边坐下,先他一步抓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张洁洁?”楚留香好像很讶异的样子。

  张洁洁撅起嘴:“怎么,小弟弟,这不还是认得姐姐的吗?”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摇摇头,笑着叹了口气。

  “你刚才在想些什么?”张洁洁问道,“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没什么。”楚留香摇了摇头。

  张洁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睛一弯,轻轻地笑了:“可惜。”

  “可惜什么?”

  “我想你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时候,一定比现在更加好看,可惜我觉得自己是看不到你恋爱时的模样了。”

  楚留香道:“是吗?我也觉得有些可惜,可惜过去我并没有随身带着镜子,不然我应该看一看自己的。”

  话罢,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新落成的天子皇宫内响起一个清脆的童声,是皇子苏誉的声音:“父皇,成了天子是不是就可以获得想要的一切东西?”

  苏珩摸了摸他的头,停顿了很久,道:

  “也许吧。”

  苏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回答,有时候他自己也并不是那么了解自己。

  深宫院落里的绿柳红花与过去无甚区别,留在其间的人也与过去无甚区别,在万千人的拥立之中享受着荣光和无尽的孤独。

  —END—


终于结束了,我连起全文看了一下,已经被自己尬得内伤了……
谢谢小天使们这段时间的支持,大家都太温柔了(*/ω\*)
我们一起等大大的下集吧!

君心难测 8

珩敏香敏微剧《君心难测》

  35。

  贺兰敏之在王宫内跌跌撞撞在走廊里行走,身上浓重的酒气隔着老远便能闻到。

  一个小宫女端着补羹往太后宫中去,没有注意,从拐角转出来的同时撞到了贺兰敏之身上,手上的托盘翻了,还将贺兰敏之撞得连退了三步跌倒在地上。

  小宫女白了脸,连倒在身上的羹都没来得及擦,赶忙上前两步跪在贺兰敏之面前,磕头求饶:“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贺兰敏之没站起来,也没说话,坐在地上发了一会儿愣,突然打量起小宫女来,他笑着摸了摸小宫女的脸,然后陡然间一把抓住小宫女的肩膀,翻身将她压在了走廊的地上。

  太后在院子里修剪花草,听见侍女的惨叫,心中一惊,立即带着贴身侍卫往发声地去,见到贺兰敏之正拉扯着宫女衣衫,忙命侍卫阻止他,自己紧随其后奔过去,解下披风为小宫女披上,一边暗暗叹气,一边命人带宫女去领些赏银压压惊,安排好一切,才回头看向贺兰敏之。

  贺兰敏之坐在地上倚着走廊的柱子看着,面无表情。

  太后走到贺兰敏之身旁,拉了两三回,都没能将他拉起来:“敏之,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无论如何,你也不该在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不成体统的事!”

  贺兰敏之笑了:“体统?”

  太后缄默。

  贺兰敏之道:“这个王宫里还有什么是我不能做的,他甚至能够容忍我侵犯他的妻子,比起王后,一个小小的宫女又算什么呢?”

  “你去找王后的麻烦!?”太后脸色一变。

  贺兰敏之垂着头不说话。

  太后想到他多半没有得手,否则宫内早就掀起轩然大波,稍稍安下了心。她的心情极为复杂,却完全不知该如何表达,她虽说偏向亲生儿子,但敏之毕竟也是她一手带大,此时见到敏之这混混沌沌的模样,难免于心不忍,又对他牵连无辜生出几分气。

  太后命人将贺兰敏之扶起来,带回了自己的寝宫,去拿了一碗解酒汤来,希望这汤能让他的醉意与焦躁暂时平息,贺兰敏之喝了汤没多久,便靠着床柱睡了过去。

  太后为他理好凌乱的衣衫,握着他的手想了很久,怕再这样下去他会真正疯了,便打算让他先在自己这里住几天,待情绪稳定下来再和苏珩接触。主意打定,她便让侍女去知会苏珩一声,却没想到苏珩得了消息,竟然亲自来了,他来当然不是为了给太后回话,而是为了带贺兰敏之走。

  太后唯恐苏珩这一举更加激怒贺兰敏之,令他作出更疯狂的事来,赶忙阻止,然而,她的说辞在苏珩面前半点作用也未起,不得已,太后又搬出贺兰敏之与他同住不合礼据的说辞,希望苏珩能够冷静下来。

  苏珩听到“礼据”这两个字,突然就笑了,说:“二弟居住在我宫内若是算不合礼据,那他留在母亲这里便更是不合礼据了。母亲虽然抚养敏之长大,但毕竟不是敏之的生母,而今父王逝世,他又已经成年,我若是让他留在母亲宫中,恐怕只会使人猜疑,说母亲是想作出和父王一样的事。”

  太后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一怔:“你说什么?”

  “儿子只是怕朝臣像议论父亲与敏月那样,议论您和敏之。”顿了顿,苏珩换了自称,“孤是为母亲的名誉着想。”

  太后说不出话来了,她突然间觉得自己是第一次认识了这个由她所生,由她养大的孩子。

  苏珩却像是完全没有看出母亲的表情,直接吩咐左右带贺兰敏之走,太后虽不愿见那违背人伦之事继续存在于王宫,但终究是毫无办法了。

  苏珩还和平时一样,礼貌地拜别了母亲,就像刚才那些伤人的话并非出自他口一般。

  在他看来,他的作为没有半点错误。

  苏珩少年时曾经爱过一个女人,她是苏珩的剑术老师,传授给苏珩一身的本领。苏珩那颗冰冷的心在这蝴蝶一样美的女人面前,软成一池水,他白天溺在她身边,夜里又在梦里与她相会。苏珩相信她是爱着自己的,她的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充斥着爱意,于是苏珩向她表明了自己的心迹。

  女人听后落下一滴泪,吻了吻苏珩的嘴唇,然后便消失了,像是化作蝴蝶飞走了一般,消失在了宫墙之中。她生性自由,不肯为爱所囚,所以她走了。

  她消失之后,苏珩从灭顶的失落中悟透了一个道理。他不再被动地等待任何回音或垂怜,想要的东西一定会主动去争去夺,然后紧紧地将其握在手里,他认为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够永远拥有这样东西。

  王位是,感情亦是。

  他已经输过一次,这一次绝不会再输。

  36。

  太监赵忠将茶奉到苏珩案上,压低了声音道:“大王,一切都布置好了。”

  苏珩放下奏折端起茶,小嘬一口,点点头:“孤知道了。”

  “只是大王,那楚留香……真的会来吗?”

  “他一定会来。”苏珩言语里透出一种非同寻常的自信,“如果他知道了那些事还无动于衷,那他就不是楚留香。”

  “大王英明。只是……奴才还有一事不解,大王既然忌惮楚留香,何不干脆杀了他呢?以大王的作风,不应该会只设下这样简单的陷阱。”

  苏珩道:“人不是神,无法兼顾全面,所设下的陷阱必有破绽,只要找到这破绽,就可以从陷阱中找到生路,以楚留香的能力,我就算设下再复杂的陷阱也杀不了他,何不利用生门来对付他呢?”

  “利用生门来对付他?”赵忠不解。

  苏珩没有回答。

  正当此时,一个小太监神色匆匆来报,说贺兰敏之神智失常,言语行为均有失仪之处,恐是已经疯魔。苏珩听到这些话,脸色一变,立即放下手边的事,赶回寝宫。

  他还未进入寝宫内部便已听见贺兰敏之的声音,越往里走那声音就越清晰,苏珩的脚步越来越沉重,直到他看见贺兰敏之时,双足便再也迈不动一步。

  他高傲骄纵的弟弟如同变了个人一样,披头散发,眼神涣散,口中含糊不清地重复着“报仇”二字,似乎是已忘记了除此以外的一切。

  苏珩一怔,厉声问太医:“怎么回事?”

  “秦王殿下恐怕是受了些刺激……一时之间难以承受,所以……”

  “能治得了吗?”

  “身病易治,心病难医,微臣只能为殿下开一些安神的药物,却治不了殿下的病根……陛下还是……暂且将殿下送出宫去,休养一些时日,也许……”太医战战兢兢回答。

  苏珩缄口不言,良久之后,挥手示意太医和左右退下,踱过去,一把将贺兰敏之揽进怀中,紧紧抱住,贺兰敏之顿时不再胡闹了。

  苏珩的胸膛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起伏了一阵,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恢复了平静,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打破了寝宫内的沉寂:“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的结果,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你说我该不该放你走?”

  停顿一阵,苏珩自己回答:“我知道应该,但我不会放你走,绝不会。这样也好,没有意识,你就不用再受道德伦理的折磨了。”

  贺兰敏之呆呆望着宫门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久很久以后,一句微不可闻的告白如叹息落在贺兰敏之的耳畔。

  苏珩说:“我爱你。”

  这很轻的三个字却令贺兰敏之顿感万箭穿心。

  苏珩走后,贺兰敏之突然伏在床边干呕起来,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如今能吐出来的不过是一些苦水,吐了一阵,他就伏在床边发起抖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工具,筹码,棋子……不,不是。

  怎能不是?怎能不是!

  太后来探视贺兰敏之,一进门便看到他这狼狈模样,赶紧招呼宫人收拾,快步上前拍了拍贺兰敏之的背,用手绢替他擦净汗水,想尽力安抚他的情绪。待到宫人打扫完毕,她赶忙让这些人都下去,又小心翼翼检查了一下寝宫内部,确定无人后,重新回到贺兰敏之身边:“敏之,你到底怎么了?他们怎么会说你疯了?”

  贺兰敏之沉默很久,突然笑了,再没半点癫狂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清醒。

  太后顿时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觉得胸腔内盈斥着悲哀。

  “我多么希望我是真的疯了,可……”

  太后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一把抱住他,万千话语在喉头化作了一声沉沉的叹息。

  苏珩的奏折还未批复完毕,突然听见书房外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刚刚抬起头,便见到王后从书房门口探出了头,露出了一张温婉的笑靥:“大王,昨儿个我姐姐进宫来看我时,带了一样好东西给我。”

  苏珩看她刻意将右手隐在门后,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是什么东西?”

  王后一笑,将右手里的东西拎到了身前,竟是一个鸟笼。她揭开罩住鸟笼的红布,将一只漂亮的金丝雀展示给苏珩,金丝雀的喙被打了两个小孔,一条极细的丝带穿过那两个孔绑了个结,令它无法发出声音,只能在笼中乱跳。

  王后抓住垂出鸟笼的丝带一端,轻轻一扯,丝带的活结打开,金丝雀立刻扑棱着翅膀往鸟笼上撞,边撞边发出凄艳的歌声。

  “你看这鸟儿,简直就像是二殿下一样,明明就是只家雀,却总想着往外飞。”王后笑着说完,抬首正视着苏珩,意外发现苏珩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37。

  王宫起了一场火,火势由苏珩的寝宫而起,短短时间便横扫天际,数百宫人齐齐上阵,打干了三座井的水,才堪堪阻止火势蔓延,所幸入夜之前下了一场雨,这场火才灭了,此时陈王寝宫已只剩下一个空架子。火起之时,宫殿内只有秦王贺兰敏之一人,火灭之时,他仍旧未能逃出来。

  陈王苏珩痛失爱弟,悲伤欲绝,还未等到贺兰敏之衣冠入殓便陷入昏迷,世人有感于苏珩对贺兰敏之的情谊,唏嘘不已。

  楚留香道中闻此噩耗,心神震荡,不敢细想,加快了步伐,终于于当日入夜踏入了陈国王宫的宫门。

  贺兰敏之的棺木停在前殿,但楚留香并未去前殿,前殿不会让他得到任何线索,他必须要找到苏珩,才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知道贺兰敏之是不是真的死了。

  陈王寝宫付之一炬,重建需要时日,这段时间苏珩歇在一座远宫,宫内无任何人服侍,更没有安排人手护卫,这并不是因为他喜欢清静,而是因为他在等待。

  楚留香打听出陈王所在,立刻便向那座宫殿行去,然而,刚刚踏入那座宫殿的大院,他便察觉到了异常之处,向危险气息暴起之处看去,只见数百支银色小箭齐刷刷地向自己射了过来,楚留香身形一动,片刻后已避开了那密集的箭阵,第一关已过,还未来得及喘息,一道网便从而降,网是用荆条做成的,荆条的刺在月光下闪着绿光,显然是淬了毒,楚留香以最快的速度向旁掠去,在他脱离网范围的那一瞬间,那毒网狠狠砸在了地上,一柄剑紧随网后,刺向楚留香的背心,这看似必中的一剑却再次被楚留香躲开,出剑者剑术极为高明,是少有的高手,两人瞬时之间已过百招,持剑者不断出剑,楚留香不断闪身,持剑者数百剑后,竟无一下击中楚留香,因而不由得露出疲态,他稍一松懈,胜负立即便分出。

  一枚玉珠便从楚留香指间弹出,将持剑者的剑击落在地,输赢已定,楚留香利落收势,立在了一旁。

  与楚留香过招的不是别人,正是苏珩。

  苏珩揉了揉被玉珠击中的手腕,看向楚留香:“没想到我精心布划,却还是没能伤你分毫。”

  楚留香苦笑:“你也并非是真心要取我性命。”

  “至少在今天之前,我是发自心底地想杀了你,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楚留香隐隐有些不安。

  只听苏珩说:“我曾经想杀了你,是因为只要你活着,就有可能带二弟走。但现在,这个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他为了摆脱我,将我的寝宫付之一炬,而他自己也留在那火海里,没有走出来。”

  他的口气很平淡,但说出的话却如撕破天地的惊雷响厉骇人,光华慢慢从他眼睛里褪去,这个永远如烈阳般炫目的人,此刻黯淡得像一个腐朽的树桩,他还在笑着,笑容苦苦涩涩,比哭更显得悲伤。

  楚留香静静注视着他,一动不动,未吐只言片语。苏珩所说的事之所以让他感到惊骇,是因为贺兰敏之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

  “对不起,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自私了,”苏珩说,“我对他并不是兄弟之情,而是怀着肮脏的欲念,我嫉妒他和你的关系,于是以和亲为借口,逼他驱逐了你,然后又下令要德清郡主改嫁,让他变得孤身一人,我以为他变得无依无靠,便能够接受我的感情,却没想到他会在我向他袒露心意后,联合那些逆贼背叛我。我平定了叛乱,将他留在了我宫里,也许是怒气作祟,我不知怎么的,一时鬼迷心窍,做出了越轨的事,我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痛苦,竟然选择一死了之。”

  楚留香依旧沉默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道歉,对敏之道歉。我的罪孽已经无法赎清,过往的一切无法改变,我能做的已经不多了。我刚才向你出手,本是希望你能杀了我,可你还是你,你不会杀人,更不会杀我。”苏珩的喉结动了动,“既然来了,就带一样东西走吧。”

  楚留香声音嘶哑,缓缓问道:“什么东西?”

  “敏之的骨灰。我从宫殿的残烬里找到的,只剩下几个零散的骨片,但……毕竟是他。”

  苏珩回过头向宫内走去,很快便捧着一个盒子又走了出来,他将那个精致的楠木盒子递给楚留香,强扯出一个笑。

  “前殿的棺材是空的,里面只放了他生前常用的器物和常穿的衣服,我不想让他葬在王室冰冷的墓穴里,所以我没有把他放进去。我希望你能够帮我一个忙,帮我把他葬在敏月身边,这样,至少他到了那头,能有个伴。”

  苏珩眼眶通红,仿佛强忍着悲伤。

  楚留香捧着楠木盒子,慢慢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睁开。他冷冷看着苏珩,心里明明有万顷怒意,却发不出。

  两人对视沉默了良久,楚留香抱紧木盒,转头离开了,也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是说什么都没有用,他一句话都没有再说,甚至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就这样化为一道白影,融进了冰冷的月光。

  他离开之后,苏珩又揉了揉发痛的手腕,嘴角竟然勾起了一个笑。

  贺兰敏之活着,楚留香的心就永远有一个地方留在陈国王室,只有贺兰敏之死了,楚留香的威胁才能够彻底消失。

  既然无法夺得九回琴,那他就要清除楚留香借九回琴控制自己的可能性。

  为此,演一场戏,撒一个谎,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君心难测 7


珩敏香敏微剧《君心难测》

  30。

  详刑寺的寺卿是苏珩的心腹,也是个极聪明的人,看到这场景,便已猜到苏珩与贺兰敏之之间的那些事,他命人打扫过自己办公所用的单间,抬一个大浴桶进去,准备好热水、布巾和干净的丝质衣裳,向苏珩确认不需要下人帮忙后,便将这两人留在了单间里。

  敏之还是一副毫无知觉的模样,如果他不是睁着眼,苏珩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昏了过去。

  敏之身上的血已经用湿布巾擦得差不多了,但是皮肤沾染到的血腥味却没散,苏珩撒了一把花瓣进浴桶,把袖子撸高,捞起水中的布巾捞了起来,从脸颊开始为敏之擦洗:“还有约莫一个多时辰天就亮了,那只老狐狸正在准备他的登基大典。”

  布巾顺着下颌的轮廓慢慢移动到脖子、锁骨,再往下时,苏珩发现敏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看来他的二弟也并不是毫无知觉。

  苏珩收回手,将布巾搭在浴桶沿上,拿起皂角,上身慢慢地靠了过去,帮贺兰敏之清洗头发,待到把头发里的血污全部洗净后,便打算把敏之从浴桶里带出来,就在此时,突然一股大力将苏珩也拉进了浴桶,贺兰敏之掐住了苏珩的脖子,双目发红,竟然是要亲手置苏珩于死地!

  苏珩并不是无法制服贺兰敏之,但是他没有动,安静地等待着。

  贺兰敏之手指的力气越来越大,指头在苏珩柔嫩白净的脖颈上留下一个个红印,苏珩的身体颤抖着,胸口刚刚包扎好的伤口裂开,血透过绷带和衣服在水里扯出一道道红线,脸因为缺氧而憋得通红。

  贺兰敏之的呼吸越來越粗重,豆大的汗珠一颗接着一颗滚进水里,仿佛被人扼住咽喉的那个人是他自己一般。

  苏珩的脉搏在皮肤下疾速跳动着,让贺兰敏之感到自己被关在一个皮鼓里,外面有一个人拿着锤子正拼命擂打鼓面。

  脸上湿润一片,已经分不清泪水和汗水,双手抖得厉害,最终却还是慢慢地放开,无力地垂进水里。贺兰敏之摇了摇头,笑了起来。

  要问他在笑什么,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苏珩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从敏之出手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敏之一定会停手,如果他真的想杀死自己,那么他就不会下意识地克制指尖的力道。

  刘丞相的梦想终于和现实重叠在了一起,他脚踏红毯穿过百官,难以按捺心中的激动与喜悦。国不可一日无君,在苏珩遭遇刺杀,贺兰敏之落罪入狱,其余王公贵族皆拒承大任的局面下,刘丞相不得不出面暂接王位,以求稳住波谲云诡的政治局势。

  古人总爱讲孟子那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那是因为古人无能,有能者当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就像他,不仅能够承袭大统,还能博得千古美名。

  刘丞相在朝中位高势大,权力的枝桠伸到了各个角落,只要他事前做好疏通,不会有人在这种当口站出来反对他,所以他认为自己已经赢了,得意与喜悦已冲昏他的头脑,令他都没有注意到两侧百官的表情。

  走到王位前,刘丞相不可控制地笑着转过身来,张开双臂,俯视着下方的众生。他第一次站在最高峰向下看,那种感觉实在是美妙至极!

  百官齐刷刷跪在了他面前,高声齐呼:“大王万岁!”

  刘丞相哈哈大笑起来,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在王位上坐了下来。

  然后,他的美梦便碎了。

  座上机关瞬开,一柄小刀从王位飞出,狠狠刺进了刘丞相的身体,突如其来的剧痛害得刘丞相脸色猛地一白,呼吸一顿,脑内警钟长鸣。

  糟了!这里有机关就代表……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个噩梦般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令刘丞相霎时间心冷:

  “这王位没那么好坐吧!”

  颀长的影子从大殿正门向王位逼近,紧随其后的是王宫的卫军,百官见到那人,不约而同地调转膝盖的方向,喊道:“大王!”

  刘丞相捂住伤处,盯着苏珩,震惊得目眦尽裂:“你……你……”

  不可能,苏珩明明应该已经死了!他怎么还会在这里?!

  难道说贺兰敏之……

  苏珩一笑:“刘丞相,你一定以为自己是黄雀,但是实际上,螳螂捕蝉的场景也是孤为你设下的饵啊。”

  刘丞相瞪圆了眼睛,断断续续道:“贺兰敏之帮了你!?这怎么可能……你们……你们明明是对手……”

  卫兵们冲上高台,数把剑一块儿架在刘丞相肩上,顷刻之间便将他制住。刘丞相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知道这次自己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还好,他还有武将军配合,只要有那十万大军在……

  他刚一想到这些,便看到一条影子闪进了大殿,来者是他盟友武将军的弟弟,那人甫一进来,便跪在了苏珩面前:“禀报大王!已平定叛乱!武司营已经伏诛阵前!”

  刘丞相如遭雷劈,溃然跌坐回王座。

  苏珩冷笑,一抬手,只见卫兵们齐齐把剑向前递了一寸,那一圈剑瞬间将刘丞相的人头绞了下来,百官哪里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半数都吓得瘫软在地,惨白着脸动弹不得。

  苏珩慢慢走向王座:“孤知道在场有很多人过去都是刘丞相的党羽,孤不会把你们全部处理掉,但,如果你们今后站错了队,刘丞相的今天可能就会变成你们的明天。”

  百官匍匐在地,不敢出声。

  叛贼已死,朝中刘氏一派的党羽无人会为其出头,顷刻间便成一盘散沙,朝局的中心由刘丞相变成了苏珩,此时此刻,整个陈国再无人能危及苏珩的地位。

  苏珩立在鲜血浸泡的王座前,高声道。

  “我是王,我才是陈国的王!”

  31。

  “秦王殿下,请吃一点东西吧……”宫女哆哆嗦嗦跪下。她早就听说贺兰敏之暴烈成性,因而十分害怕惹怒他,但是伺候对方饮食穿衣是苏珩下的命令,她实在不敢将食物原封不动地端回御膳房。

  贺兰敏之平静道:“你叫我秦王殿下?”

  “这……大王未曾削去殿下的爵位,殿下自然……一直都是秦王殿下。”

  贺兰敏之冷笑:“看来我对他还有些利用价值。”

  宫女急出一头汗,不知该如何回答:“殿……殿下对大王来说当然非常重要,兄弟之谊、手足之情,这是无论如何也割不断的……”

  宫女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贺兰敏之一下踢翻了床边放着饭菜的方桌,哗啦的巨响吓得她一激灵,来不及细想自己哪里说错,赶紧连连磕头:“殿下,奴婢错了……”

  贺兰敏之冷冷睨着他:“兄弟之谊,手足之情?哈哈哈,事到如今,他还演这兄友弟恭的戏码给谁看?!”

  “奴婢错了……”

  “我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工具,一颗棋子!”手恨恨地握成了拳头,“给我滚,去告诉苏珩,我不会放过他的,我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我也要让他尝尝我心里的滋味!”

  苏珩刚走到自己寝宫门口,便听见贺兰敏之在发脾气,心里有些无奈,但无论如何,这样总比之前那毫无反应的样子要强一些了。他踱进去,正好撞见那宫女红着眼睛弓着腰往外走,宫女见到苏珩,一哆嗦,跪在了地上。

  看来她被贺兰敏之吓得不轻。

  苏珩叹了口气,把她扶了起来,让人送她回去,随后快步走到了敏之面前:“好歹吃一点东西。”

  贺兰敏之抬眼,眼睛里尽是戾气和恨意。

  贴身伺候苏珩的大太监很有眼色,立时端了一碗粥来递给苏珩,随后带着打扫好地面的宫人一同退了出去。

  苏珩用汤匙搅了搅粥,待到热气不再腾起才停下,端着碗在床沿坐了下来:“昨天你也一夜没睡,吃一点东西就休息吧。”

  “我不要你来假好心!”

  苏珩又叹了口气,仿佛面对的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继续任性下去也不会得到任何好处。你意图弑君叛乱,已经犯下弥天大罪,朝臣纷纷上奏要我杀你,若不是我如今权柄已稳,恐怕都没有办法保下你。”

  贺兰敏之自嘲道:“是吗?我实在想不通我这个工具还能发挥什么作用,你留着我,就不怕我继续杀你?”

  “二弟,你明明知道答案,又为什么还要再问呢?”苏珩起身,将碗放到方桌上,“我从来不怕你杀我,你的冲动暴烈、任性妄为注定了你只能成为‘武器’,而不能成为‘杀手’,这样的你,永远都不是我的对手。”

  贺兰敏之脸色一变,仿佛被一桶冷水浇在了头顶,打心底里发寒。

  苏珩扭头注视着贺兰敏之,眼中的情绪十分复杂:“你既然已经是我的人,就安安心心地留在这里吧,比起皇宫的牢房,我让你留在这里,你应该感激我的安排。”

  贺兰敏之愣了愣,终于明白了自己最后的利用价值是什么。

  苏珩刚从寝宫出来,便得报知太后找自己。他已经很久没有拜访过太后,这么久了,母子俩也该见一见了,于是他没有回绝,起驾前往太后寝宫。

  苏珩当然知道母亲找自己是为了什么,她多半已经猜到自己对贺兰敏之的那点心思,这是要劝自己改邪归正。苏珩当然不会听她的,但是于情于理,他都得和太后长谈一番。

  太后原本是个争权心极重的人,她的思维在苏珩个性形成的过程中发挥了巨大作用,但是她终究只是个长在深闺的千金大小姐,没有亲眼见过因争斗而引发的残酷事件,所以苏迎谋逆那件事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也彻底改变了她。

  如今的太后已经不再逼苏珩,只每日手捧木鱼,靠吃斋念佛来压制杂念。

  苏珩到时,太后正闭着眼念经,苏珩便盘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等到太后念完,才开口请安。

  太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得知你所设计的这一些事以后,寤寐难安,至今心神惶惶。你这个孩子,怎么能作出这么危险的事?如果中途出了什么差错,我要如何向先王交代?”

  苏珩说:“儿子知错,以后绝对不会再这么做了。”

  太后问道:“伤口还疼吗?”

  苏珩中剑至今未过一日,说不疼也太假:“有些。”

  太后继续说:“你这些天还是要静养,公事能派出去的就不必亲力亲为了。敏之……现在在你的寝宫?”

  苏珩又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想和他处好关系,但敏之这个孩子性格激烈,你留他在身边,免不了要和他起冲突,这对你伤势的恢复是极为不利的,还是让他回府上去吧。”

  苏珩静静打断了太后:“母亲,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就不会再做更改。”

  太后叹了口气,继续说:“孩子,你这样做不合礼据,若是传出去,恐怕要贻笑万年,他可是你弟弟……”

  “您不是一直都教导我别把他当弟弟看待吗?”

  太后一怔,苦笑:“无论如何,他都是个男人,不可能为王室留下子嗣,你就算不在乎自己在史书上的名声,也不能不在乎王室的未来啊。”

  苏珩道:“这并不冲突。”

  “敏之的性格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要他接受你已经是一件难事,你还要他看着你同他人在一起吗?”太后这样说,当然不是在替贺兰敏之考虑,她只是担心贺兰敏之作出为祸宫廷的事。

  苏珩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既然知道,你就应该让他走。”

  苏珩却摇了摇头:“到那时,如果他要闹,就让他闹吧。”

  太后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珩儿!你不能如此冥顽不化!”

  苏珩说:“冥顽不化的应当是母亲您。”

  太后无话可说。

  31。

  处理完一日的奏折,便已经到了亥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除了当值的宫人,其他人多半都已经睡了。

  苏珩把床边的灯点亮,见贺兰敏之似乎已经睡熟了,醒时的攻击性荡然无存,像只乖巧的小动物。

  他怎么可能这么安静?苏珩叫来大太监一问,才知道是太后担心他趁夜深袭击苏珩,叫人给他灌了迷药。

  苏珩叹了口气,让太监退下了。他身上还有伤,又两天一夜没睡过,这时也疲惫不堪,连外衣都没脱,便掀开被子,在敏之身旁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迷药的作用,到第二天的傍晚,贺兰敏之才醒来,睁眼看到陌生的床帷,他还有些迷糊。撑着身体坐起来,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喝茶的太后身上。

  太后发现他醒了,放下茶杯,命人去准备晚餐和热水,自己拿了条湿毛巾来,帮贺兰敏之擦了擦额头和掌心的汗:“醒了?感觉怎么样?”

  她的声音很温柔,像一个真正的母亲一样。

  贺兰敏之半抬起头,目光与太后对上后,又快速避开。

  太后说:“你这两天一直睡着,应该也饿了,我让人准备了很多你爱吃的东西,一会儿端上来了,你多吃一点。然后就准备一下,走吧。”

  贺兰敏之本还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听了太后的这段话,猛地抬起了头:“走……”

  甫一被送到这里,贺兰敏之就尝试过离开,然而以他的武功根本无法越过门口的侍卫,此时听到太后的这番话,以为是苏珩改变了主意。

  太后叹了一口气,抱住敏之,拍了拍他的后背:“敏之,也许你不信,但是对我来说,你一直都是我的亲生儿子。”

  贺兰敏之沉默。

  饭菜很快呈了上来,一共二十道菜,样样都是贺兰敏之喜欢的。

  太后将敏之扶到了桌边,把筷子塞到他的手中,然后亲自将一勺米粥喂到了贺兰敏之嘴边:“喝一点吧。”

  敏之却动都没有动。

  那瓷勺轻轻压在敏之的嘴唇上移动,将太后的急切与焦虑尽数传达给了敏之。

  “喝一点吧,”太后又说了一遍,“你已经睡了好几天,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贺兰敏之推开了她的手,半垂下脸:“不必了,我可以直接走。”

  话罢,他刚欲起身,便被太后一把拉住。

  太后放下碗,踌躇一阵,改了口:“我是骗你的。”

  贺兰敏之早就猜到是这样,心里居然连失望的情绪都有了。

  太后说:“珩儿要留下你,我劝过他,但是你也该知道,他的决定是谁也左右不了的,我说服不了他,就只能顺从他。”

  “是他叫你来的?”

  太后叹了口气:“他说如果现在坐在这里的人是他,你就什么也不会吃,所以我来了。”

  “他倒是想得很周到。”

  “敏之,你要相信他对你并无恶意,只是……”太后越说,脸色便越差,“有很多事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

  “虽然在你看来,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可不借助这些手段,他又怎么能获得现在的一切?珩儿也许不是一个好儿子、好兄长,但是他一定是一个好的君主,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你就算是不帮珩儿,也该帮帮万民百姓!”

  “母后,我听不懂你话里的意思,”贺兰敏之自嘲道,“我已经没有犯上作乱的机会了。”

  太后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贺兰敏之平静地端起桌上的粥,一饮而尽。

  太后像一个最普通的母亲,接过他手上的空碗,为他重新盛满,贺兰敏之喝到第三碗,又抓起馒头,将筷子伸向了菜碟。

  看到他吃东西,太后心里却更加不安。

  她知道这不安并不是空穴来风。

  32。

  苏珩从书房回来时,贺兰敏之刚在宫人的伺候下梳洗完毕,苏珩看他又是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便猜是太后又动了些手脚。侍女们小心地把贺兰敏之扶到了榻上后,苏珩下令让所有人都下去,然后在床边坐下,用手背试了一下贺兰敏之额头的温度。

  有点热,但并没有达到发烧的地步。

  苏珩灭了油灯,放下床帘,解开衣带。

————

中间屏蔽部分点这里……

————

  苏珩打量了贺兰敏之一番,发现对方似乎已经昏睡了过去。

  他在贺兰敏之身侧躺下来,慢慢将敏之抱紧。

  良久,说道:“二弟,如果你是女人,我一定让你为我生一个孩子。”

  他说这话时,以为贺兰敏之已完全睡着。

  但其实,贺兰敏之比任何一刻都要清醒。

  34。

  坊间总是流言传播最快的地方,不久前,这儿的人们讨论的还是刘丞相谋逆失败的事,这时便已经说起了苏珩娶亲的事。

  陈王要娶亲,对象不是王公贵族的女儿,也不是别国的公主,是一个普通的平民,对象的独特为这段看似的平淡的婚姻带来了很多可遐想的可能性。

  日子定在三天之后,举国上下一片热闹景象。

  楚留香从客栈的二楼走下来,打了个哈欠,问已坐在一楼喝酒的胡铁花:“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我昨晚得了一坛名酒,等着和你这老臭虫干两杯。”

  楚留香一看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道有事发生:“到底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胡铁花支支吾吾了一阵,终于忍不了自己这藏藏掩掩的样子,一拍桌子,大声道:“还不是……哎呀,陈国出了大事了,你那个朋友也不知怎么想的,联合几个逆臣发动了叛乱,差点儿把那新上任的陈国公给灭了。”

  楚留香愣住一阵,赶忙问道:“他现在身在何处?”

  胡铁花摇摇头:“人好像还活着,但在哪儿就不清楚了。”

  楚留香咬紧牙,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

  一匹白马从客栈中飞驰而出,马背上的人正是楚留香。

  他正以最快的速度向陈国王都赶过去。

  陈王的结婚大典在前厅喧闹,贺兰敏之在后院里喝着酒。这几天,苏珩对他的管束比一开始松了些,只要不出王宫,宫殿内可以随便他到处走动。

  然后贺兰敏之就像是宿在了厨房外的小院里,在那里一坛接着一坛喝酒,像不要命一般。下人劝他不住,又怕遭他鞭笞,只能任由他喝。

  酒是冷的,但喝下去却是热的。

  贺兰敏之边喝边笑,不知在想些什么。

  宫外人不知道贺兰敏之和苏珩的事儿,但宫内却是传遍了。宫人们把这当成百年难得一遇的奇事口耳相传,很快便人尽皆知,此时人们看到贺兰敏之喝酒,只当是他在嫉妒新王后,但其实不是。

  贺兰敏之的确是在想着新王后,但他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大典结束,敏之也醉倒在了石桌上,直到第二天天亮才醒来。这是这段日子以来苏珩第一次没有找他。

  太阳升起来时,敏之问了问世间,便掐着点往新王后的宫殿而去。

  苏珩是个勤勉的帝王,新婚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所以次日清晨,他没有留在王后的寝宫休息,而是和以往一样去上朝。

  贺兰敏之在王后宫外徘徊了一阵,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一把推开了宫门。

  新王后原本正在梳妆,突然听到这声巨响,赶忙回过身来:“你……”

  贺兰敏之踏着虚浮的脚步向她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阴沉吓人。王后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赶忙吩咐贴身婢女出门去请苏珩。

  贺兰敏之找上新王后,自然没有好事,而他所要做的事更是完全超出了王后的想象。

  王后宫内留守的宫人并不算多,那些柔柔弱弱的小宫女根本不是贺兰敏之的对手,轻易便在贺兰敏之手下失去了反抗能力,在解决了她们之后,贺兰敏之慢慢地走向了王后。

  王后没想到他竟然敢大白天在王宫内如此胡来,吓得花容失色,倚着梳妆台哆哆嗦嗦,一时之间竟然完全动弹不了。

  贺兰敏之走到跟前,温柔地捏了下王后的脸,轻轻地笑了:“真是个美人。”

  苏珩赶到时,立刻便发现贺兰敏之将他的新王后压在梳妆台上,那可怜的女人吓得惨叫不断,指甲在贺兰敏之的脖子上带出一道道血痕。

  贺兰敏之抬头看了一眼苏珩,眼神冷冷。

  苏珩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就是要用这种方法警告自己,逼自己将他赶出宫去。

  大太监怎么也没想到贺兰敏之竟然会作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瞪圆了眼睛,招呼左右要冲上去救王后,却被苏珩抬手拦住了。

  苏珩盯着贺兰敏之,淡淡地道:“无所谓,让他继续吧。我只是需要一个储君,至于这个储君是谁的孩子,我并不在乎。”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直直劈在了贺兰敏之的头顶。

  身下女人已衣衫不整,仍旧在拼命哭喊挣扎。

  贺兰敏之轻轻地松开了她,看着那女子扑进苏珩的怀里,心里一片冷意。

  他看着那女子,仿佛正看到了自己一般。

  他们是一样的,作为一个工具活在这座宫殿里,活在苏珩的手上。